「田舍」杜甫

tian she

「田舍」
田舍清江曲,柴门古道旁。
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
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
鸬鹚西日照,晒翅满鱼梁。

杜甫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杜甫经安史之乱数年漂泊,终在成都浣花草堂获得暂时安宁。身逢山河破碎、生计艰难,此处江村之景便成为他疗愈创伤、安顿身心的栖所。诗中描绘的不仅是草堂周围风光,更是诗人劫后余生中,对平凡生活近乎虔敬的凝视与记录。

首联:“田舍清江曲,柴门古道旁。”
茅舍坐落在清江转弯处,柴门对着寂静的古道而开。
起句如缓缓展开的画卷,以“清江曲”勾勒出水流萦绕之幽静,以“古道旁”暗示此地远离尘嚣的历史感。“柴门”不仅是实物,更是诗人选择简朴躬耕生活的精神象征。两句未写人,而人在景中;未言情,而恬淡自足之情已浸润在每一寸景物里。

颔联:“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
野草深深,掩去了通往市井的路;地处偏僻,连衣着也随性起来。
“迷”字用得极妙,既写草木茂盛遮掩路径,亦暗示诗人有意将自己与往昔的喧嚣纷扰隔开。“懒衣裳”是全诗神来之笔,并非疏懒,而是身心从社会规约中松绑后获得的舒展。这种“懒”,是战乱流离后对“正常生活”的重新定义,是精神得以喘息的信号。

颈联:“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
榉柳每一根枝条都柔软低垂,枇杷每一棵树都结满芬芳。
视角从宏观转入细腻的微观捕捉。“枝枝弱”以叠字写出柳条纤柔之态,仿佛也呼应着诗人此时温柔而不设防的心境;“树树香”则透出果实累累的丰饶感,是生活安稳在自然中的印证。诗人不写花而写果,不写壮美而写柔弱与芬芳,正是对平凡生活之美的深切体认。

尾联:“鸬鹚西日照,晒翅满鱼梁。”
夕阳西下,归来的鸬鹚站满鱼梁,悠闲地晒干翅膀。
以动态的日常景象收束全诗。“晒翅”这一细节极富生趣,鸬鹚的放松之态,恰恰是诗人内在状态的投射——如同这些水鸟,他历经风雨漂泊,终于在此刻获得了一个可以“晒翅”的安宁黄昏。“满”字既写鸟多,也暗喻诗人心中那被安宁填满的充实。

整体赏析:

这首诗如同一幅笔致疏淡却韵味深长的水墨小品,完整呈现了杜甫在草堂时期的精神世界。全诗以田舍为中心,视线由远及近、由外而内,最终凝聚于“晒翅”这一片刻安宁的定格。诗中无一字直接抒怀,却每一景皆著我之色彩。

其动人处在于 “荒僻中的丰盈”。地点是偏远的,草木是野生的,生活是简朴的,甚至带点荒疏之气。然而,正是在这看似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诗人看见了榉柳的柔、枇杷的香、鸬鹚的闲,并从中品尝到生命最本真的滋味。这是一种在丧失之后重新获得、在破碎之后小心拾起的生活态度。

写作特点:

  • 白描中见深意,细节处显心境
    全诗通篇运用白描手法,语言质朴如话。“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等句,看似平实叙述,却于“迷”、“懒”等字中暗藏机锋,将环境的幽僻与心境的疏放精准融合,实现了“即事见人、即景见情”的艺术效果。
  • 叠字的韵律与画面塑造
    “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一句,连用两组叠字。“枝枝”强化了柳条纤柔密集的视觉印象,“树树”则突出了果香弥漫的空间感,不仅使诗句音韵流转、富有节奏,更构筑出一幅细腻饱满、仿佛触手可及的田园微观画卷。
  • 以常景写安居,化动态为静韵
    尾联“鸬鹚西日照,晒翅满鱼梁”,捕捉日暮时分鸬鹚晒翅的日常动态。“晒翅”这一细微动作,被置于“西日照”的静谧光景中,顿时化为宁静的象征。诗人以动态细节定格安宁瞬间,将自身历经漂泊后身心得以舒展的状态,物化于这一生动闲适的画面之中。
  • 意象并置的时空感与生活感
    诗中“清江”与“古道”、“柴门”与“田舍”等意象并置,在空间上勾勒出隐居的轮廓,同时在时间上融合了自然的永恒与人事的简古。这种并置不事雕琢,却自然营造出一种远离尘嚣、扎根于古老生活节奏的安定氛围,使简朴的田园场景拥有了深邃的时空纵深感。

启示:

这首作品向我们展现了杜甫一种可贵的能力:于飘摇乱世中,为自己开辟一处精神的田园。他并非不知外界疾苦,而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紧紧握住眼前具体而微的安稳——一道柴扉、几树枇杷、满梁归鸟,并从中确认生命存在的韧性。

这首诗提醒我们:真正的宁静,往往不来自环境的绝对完美,而源于内心在经历风浪后,依然能对世界抱有关注与柔情。它教会我们在颠沛流离中,如何像诗人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鱼梁”,并在夕阳下,从容地“晒翅”,积蓄继续前行的温暖与力量。

关于诗人:

Du Fu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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