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孟浩然之广陵」
李白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 惟见长江天际流。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玄宗开元十八年(730年)三月,时李白约三十岁,正寓居安陆。孟浩然长李白十二岁,此时已诗名远播,李白对其十分敬仰,两人结为忘年之交。此次孟浩然从武昌(今武汉)乘船东游扬州,李白在天下名楼黄鹤楼为之饯行。本诗以极简净的语言,勾勒出一幅意境开阔、情意深长的江干送别图,被誉为“千古丽句”和送别诗的典范。
第一联:“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我的老朋友在黄鹤楼与我辞别,于这繁花似烟、春意最浓的暮春三月,顺流东下,前往那繁华富庶的扬州。
起句平实如话,却蕴含丰富信息。“故人” 点明二人交情深厚,非泛泛之交。“西辞” 交代了方位——黄鹤楼在西,扬州在东,故为“西辞”。黄鹤楼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充满神话传说(如仙人子安、费祎登仙)和文化积淀的诗意空间,在此送别,平添一份超逸色彩。“烟花三月” 是千古佳句,“烟”字既指水汽氤氲、春柳如烟,更指繁花盛开、远望如云似雾的朦胧美感,精准捕捉了江南暮春的特有风光,将离别置于最美时节,哀而不伤。“下扬州” 则充满动态与向往,扬州是当时“扬一益二”的东南第一大都会,象征着繁华、风雅与美好的远方。
第二联:“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那一叶孤帆的远影渐渐消失在碧蓝天空的尽头,(我依然伫立凝望,)眼前只剩下浩瀚的长江向着天边奔流不息。
此联将送别的深情推向极致。诗人并未直抒离愁,而是通过一个长镜头般的目送过程来呈现:从“孤帆”到“远影”,再到“碧空尽”,视线不断延伸,心绪也随之飘远。“孤” 字既是实写江面船只的稀少,更反衬出诗人眼中对友人的全部专注与不舍。一个 “尽” 字,写出目力所极、身影消失的刹那,怅然若失之感顿生。然而,诗人并未收回目光,“惟见长江天际流” ,将无尽的思念托付给这永恒流淌的江水,意境顿时开阔苍茫。水流不尽,犹如情思不绝;天际茫茫,恰似前程未卜。以景结情,余韵无穷。
整体赏析:
这首诗的魅力在于其巨大艺术张力:在极短的篇幅(28字)内,熔铸了极深的情谊、极美的画面、极远的空间与极长的时间。前两句叙事点题,明快优美,后两句写景抒情,苍茫悠远。全诗无一字直接写“别情”,却字字含情;无一词说“思念”,却句句见思。诗人巧妙地将自我(送者)隐于画面之后,只通过“所见”(孤帆、碧空、长江)来折射“所感”,情感表达含蓄深沉,符合中国古典美学“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至高境界。此外,诗歌在离别的底色上,晕染着盛唐时代特有的明朗与豪迈,“烟花三月”的绚烂与“长江天际”的壮阔,使离别超越了个人感伤,升华为一种对壮丽河山与宽广人生的礼赞。
写作特点:
- 意象选择的精准与层次:“黄鹤楼”(人文胜迹)、“烟花三月”(自然时节)、“扬州”(繁华都市)构成送别的起点、时节与终点,富有文化内涵与画面感。“孤帆”、“碧空”、“长江”则由近及远,由点及面,构建出立体浩渺的视觉空间。
- 色彩与画面的清新阔大:诗中有“烟花”的绚丽迷蒙,有“碧空”的清澈湛蓝,有长江的浩荡浑黄,色彩明丽,对比鲜明,构成一幅意境开阔的江天送别图。
- 动词与时空的巧妙掌控:“辞”、“下”、“尽”、“流”四个动词,连贯地展现了离别、启程、消失、凝望的完整过程,时间在空间中悄然流逝,情感在静观中自然流露。
- 白描手法与深情厚谊的统一:语言高度凝练,纯用白描,不事雕琢,却因情感的真挚与景象的典型,达到了炉火纯青的艺术高度。
启示:
这首作品超越了一般送别诗的愁苦格调,它向我们展示了离别可以有的另一种气象:在深情中见洒脱,在怅惘中见辽阔。它告诉我们,最真的情意,有时无需多言,只需一次长久的目送;最好的送别,不是阻挠远行的脚步,而是将祝福融入对方奔赴的壮丽山河之中。在人生旅途中,我们既是“下扬州”的远行者,也是“碧空尽”处的凝望者。这首诗启示我们,珍惜每一次相聚,也豁达地面对每一次别离,因为真挚的情谊能跨越空间,如同那长江之水,连接着彼此,也流向更广阔的世界。它不仅是盛唐气象的缩影,也是人类共通情感的永恒诗意表达。
关于诗人:

李白(701 - 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诗堪称中国文学史上最璀璨的星座之一,而其中最耀眼的明星当属李白。李白将中国的古典诗歌,尤其是浪漫主义诗歌推向了顶峰,并以卓越的成就影响了古今中外一代代优秀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