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
王勃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赏析:
这首诗是初唐诗人王勃的羁旅思乡之作。王勃少有才名,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初唐四杰”。然而他才高命蹇,因戏作《檄英王鸡文》被高宗逐出沛王府,后又因杀官奴而获罪,连累父亲被贬交趾。此诗大概作于王勃因仕途坎坷而滞留巴蜀期间,彼时他漫游蜀中,目睹秋山萧瑟,黄叶纷飞,心中涌起久客思归的无限愁绪。
诗人身处巴蜀,心念故乡。那奔流不息的长江,在他眼中竟也“悲已滞”——仿佛连江水都因他的愁绪而停滞不前;那万里之外的归途,在他心中愈发遥远而渺茫。正当此时,秋风乍起,满山黄叶飘零而下,这秋日的萧瑟与诗人内心的孤寂,在这一刻彻底交融。 全诗仅二十字,却将空间之远、时间之久、秋意之深、客愁之重,尽数凝于其中,是王勃短小精悍、情景交融的典范之作。
首联:“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长江也仿佛为我悲伤,水流都凝滞不前;我思念着万里之外的故乡,渴望着早日归去。
诗一开篇,便将主观情感投射于客观景物。“长江悲已滞”,长江本无情,诗人却言其“悲”,言其“已滞”——那奔流不息的江水,在他眼中竟因承载了太多的愁绪而停滞不动。这“已滞”二字,既是诗人长久滞留他乡的处境写照,也是他将内心愁苦外化于景的绝妙笔法。下句“万里念将归”,由景入情,直抒胸臆。“万里”,极言空间之遥远;“念将归”,点出思归之迫切。这两句从空间与心理两个维度,将诗人远离家乡、滞留异地的悲苦境遇展现得淋漓尽致。
尾联:“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更何况正值秋风凄紧的傍晚时分,只见一座座山岭上,黄叶漫天飘飞。
这一联纯是写景,却将情感推向更深沉的境界。“况属”二字,以递进之笔将前文的愁绪与眼前的秋景连接——愁已难遣,偏偏又逢这秋风萧瑟、黄叶飘零的时节。“高风晚”三字,写尽秋日黄昏的凄冷与肃杀;“山山黄叶飞”五字,以极简之笔勾勒出一幅满山黄叶随风飘舞的画面。这“飞”字,既是黄叶的飘飞,也是诗人思绪的纷飞;这“山山”二字,既写满山遍野,也写愁绪无处不在。诗人以景结情,将那无可排遣的思乡之愁,尽数托付于这漫天飞舞的黄叶之中。 南宋词人沈义父《乐府指迷》云:“以景结情最好”,此诗正是典范——语尽而意无穷,留给读者无尽的想象空间。
整体赏析:
这是王勃羁旅诗中的神品。全诗四句二十字,以山中秋景为切入点,将滞留之悲、思归之切、秋日之萧瑟融为一体,展现出诗人久客他乡的凄苦心境。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情入景、情因景深的递进层次。首联以“长江悲已滞”的拟人笔法开篇,将主观情感投射于客观景物,又以“万里念将归”直抒胸臆,点明思归主题;尾联以“况属”二字转折,将前文的愁绪置于秋风黄叶的背景之中,以“山山黄叶飞”的景语收束全篇。两句之间,由情而景,由内而外,情因景而愈深,景因情而愈悲,浑然一体。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归”字与“飞”字的对照。那“万里念将归”的“归”,是诗人心中日夜盼望的归宿;那“山山黄叶飞”的“飞”,却是眼前无处可依的飘零。这“归”与“飞”之间,藏着的是诗人最深沉的无奈:黄叶飘飞,尚有归根之时;而自己万里漂泊,归期却遥遥无望。 诗人不直言此意,却让读者在这对照中自行体味,正是含蓄手法的最高境界。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景结情、含蓄隽永”的巧妙运用。诗人不将自己的愁绪说尽,只以“山山黄叶飞”五字作结,让读者在这满山飘飞的黄叶中,去感受诗人那同样飘零无依的心境。这种将无尽之情托付于有限之景的笔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最高境界。
写作特点:
- 情景交融,寓情于景:将主观情感投射于客观景物,使“长江”有悲,“黄叶”含愁,景语皆情语,物象皆心象。
- 主客结合,虚实相生:首联以主观写客观,尾联以客观写主观,虚实之间,情感与景物融为一体。
- 用典无痕,意蕴深远:暗合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草木摇落而变衰”之意,化用典故而不露痕迹,使诗意更为丰厚。
- 以景结情,余韵悠长:“山山黄叶飞”五字收束全篇,语尽而意无穷,给读者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启示:
这首诗以山中秋景,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人在天涯,最怕秋风起,黄叶飞。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情感的投射”。 长江本无悲喜,诗人却从中读出悲伤;黄叶本无情意,诗人却从中看到飘零。这告诉我们:我们眼中的世界,从来不是客观的世界,而是被我们的心境染过色的世界。 心中有愁,则万物皆愁;心中有归,则万物皆指向归途。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以景结情”的力量。 诗人不说自己多愁,只说“山山黄叶飞”。然而正是这五个字,让所有读到它的人,都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秋意,和那无处可逃的愁绪。真正有力的表达,往往不是把情感说出来,而是让读者自己在画面中感受到那份情感。
而最令人回味的,是诗中那份“无处可归”的飘零感。 黄叶飘飞,尚有归根之日;诗人漂泊,归期却遥遥无望。这种对比,让思乡之情不仅是一种渴望,更是一种无解的悲凉。它提醒我们:故乡,不仅是地理的归属,更是心灵的归宿;真正的归乡,不仅是身体的抵达,更是灵魂的安放。
这首诗写的是初唐的一场秋日,却让每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都能从中找到共鸣。那“长江悲已滞”的凝望,是每一个异乡客眼中的风景;那“万里念将归”的渴望,是每一个离家者心中共同的呼唤;那“山山黄叶飞”的画面,是每一个秋天里,无数游子共同的叹息。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一个诗人的心事,读的却是所有漂泊者的灵魂。这首诗启发我们在表达情感时,可以巧妙地借助自然景物,通过寓情于景的手法,既能增强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又能丰富情感的层次。同时,这首诗体现了“含蓄”的表达之美,用最少的字句蕴含深厚的意境,让读者在想象中感受诗人情感的深度与广度。这种“语尽意无穷”的手法,是值得学习与借鉴的。
关于诗人:

王勃(约650 - 676),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初唐著名文学家,"初唐四杰"之首。自幼聪慧过人,六岁能文,十六岁幽素科及第,授朝散郎,后因事被逐,上元三年渡海省亲时溺水惊悸而卒,年仅二十七岁。其诗文以才华富赡、气象宏阔著称,王勃在唐代文学史上的地位极为重要,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共同扭转了齐梁以来的绮靡文风,开启了盛唐之音的先声。其骈文《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以如画之笔写尽江南胜景,被誉为"千古第一骈文";诗歌《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一扫离愁别恨的传统格调,展现出开阔的胸襟与昂扬的时代精神。《全唐诗》存其诗80余首,《王子安集》收录其文百余篇。杜甫称赞"王杨卢骆当时体",韩愈更推其文"壮其文辞,以志于道",在初唐文学革新中贡献卓著,虽英年早逝,却以短暂的生命照亮了整个唐代文学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