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泛舟」
张旭
旅人倚征棹,薄暮起劳歌。
笑揽清溪月,清辉不厌多。
赏析:
这首诗是盛唐诗人张旭的山水短章。张旭为唐代著名书法家,以草书名世,与怀素并称“颠张狂素”,史称“草圣”。他嗜酒如命,常于醉后挥毫疾书,或以发濡墨而书,醒后自视以为神助,时人呼为“张颠”。其书法逸势奇状、连绵回绕。他一生仕途不显,曾任常熟尉、金吾长史等微职,晚年辞官归隐,纵情山水,以诗酒自娱。此诗或作于张旭漫游江南之时。彼时他辞官归乡,避世远游,以“颠”名世,以酒为伴,纵情山水之间。薄暮时分,舟行清溪之上,船工劳作的号子声起,他倚桨而坐,半醉半醒间,见水中月影澄澈如许,竟笑着伸手去“揽”。 那“笑揽”二字,正是“张颠”本色的生动写照——不是静坐赏月的雅士,而是纵情山水的狂客;不是浅尝辄止的欣赏,而是“清辉不厌多”的痴迷。
在古典诗词中,写羁旅泛舟者多抒愁思,写月夜怀人者多诉离情。张旭此诗却别具一格,于薄暮劳歌的寻常景致中,以“笑揽清溪月”的豪放之举,将羁旅之愁化为纵情之乐;以“清辉不厌多”的率真之语,将短暂之景化为永恒之欢。 这种以笑对人生、以狂逸写自然的笔法,正是张旭“诗如其人、书如其人”的生动写照。他以书法家的眼睛看山水,以“颠张”的性情写诗篇,于是寻常的薄暮泛舟,便有了不寻常的神采飞扬。全诗寥寥二十字,却将旅人、劳歌、清溪、明月与诗人纵情自然的狂逸之态,尽收其中,是盛唐文人超脱旷达精神的一枚晶莹剔透的切片。
首联:“旅人倚征棹,薄暮起劳歌。”
旅人倚靠着船桨,在暮色中暂歇;江面上传来船工劳作的号子歌声。
诗一开篇,便是一幅薄暮舟行的画面。“旅人倚征棹”,写诗人倚桨而坐的姿态——一个“倚”字,写出旅途中的暂歇与悠然;“薄暮起劳歌”,写黄昏时分船工号子响起,打破水面的寂静。这“劳歌”二字,既是船工劳作的号子,也是旅人羁旅的吟唱。 一静一动之间,人与舟、歌与暮,浑然一体。旅人不再孤寂,天地亦随歌声而生动。
尾联:“笑揽清溪月,清辉不厌多。”
笑着将清溪中的月影揽入怀中,这清澈的月光,越多越令人欢喜。
这一联是全诗的灵魂,以极浪漫的笔触写诗人与自然的相融。“笑揽清溪月”,五字写出诗人的豪放与率真——他不是静静地赏月,而是“笑着”“揽”月入怀;那“揽”字,仿佛月亮触手可及,天地万物皆可拥抱。下句“清辉不厌多”,以“不厌多”三字收束,将诗人对月光的贪恋、对自然的热爱,写得淋漓尽致。这“不厌”二字,是全诗的“诗眼”:不是浅尝辄止,而是越多越好;不是远远欣赏,而是尽情拥抱。 一联之中,诗人以“笑揽”的豪放、“不厌多”的痴语,将自己纵情山水、超脱尘俗的精神风貌,尽数托出。
整体赏析:
这是张旭山水诗中的神品。全诗四句二十字,以薄暮泛舟为切入点,将旅人的暂歇、劳歌的律动、揽月的豪放、清辉的贪恋融为一体,展现出诗人纵情山水、超脱尘俗的逸兴豪情。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静入动、由外而内的递进层次。首联写静中之动——“倚征棹”是静,“起劳歌”是动,以歌声打破寂静,为画面注入生机;尾联写外之内——“揽清溪月”是外在动作,“清辉不厌多”是内心感受,以“笑揽”写豪放,以“不厌多”写热爱。两句之间,由静入动,由外而内,层层推进,浑然一体。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笑”字与“不厌”二字。那“笑揽”的“笑”,是诗人与自然相遇时的欣悦,是心灵自由的外化;那“不厌多”的“不厌”,是对美好事物的贪恋,是对生命的热爱。这“笑”与“不厌”之间,藏着的是诗人纵情山水、超脱尘俗的精神境界——不因羁旅而愁苦,不因薄暮而感伤,而是在每一刻、每一景中,都能找到与天地同乐的欢喜。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简驭繁、以动写静”的巧妙构思。诗人以“倚征棹”写静,以“起劳歌”写动,以“笑揽”写人与自然的互动,以“不厌多”写内心的热爱。二十字中,有景、有声、有情、有态,画面生动,意趣盎然。 这种以极简之笔写极丰之境的笔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最高境界。
写作特点:
- 以动衬静,动静相宜:以“起劳歌”的动,反衬“倚征棹”的静,歌声打破寂静,却更显天地之悠然。
- 情景交融,物我合一:以“笑揽清溪月”写人与自然的相融,景中有情,情中有景,物我两忘。
- 语言奔放,逸兴遄飞:“笑揽”“不厌多”等语,尽显诗人豪放洒脱的个性,读来如见其人、如闻其声。
- 以少胜多,神韵十足:全诗二十字,却涵盖人物、环境、声音、情绪,短章之中见神韵,简淡之中见丰盈。
启示:
这首诗以一场薄暮泛舟,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在奔波的旅途中,依然可以笑着揽月入怀;在寻常的风景里,依然可以热爱到“不厌多”。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旅途中的诗意”。 旅人倚棹,薄暮劳歌,本是寻常的羁旅之景;诗人却在这寻常中,发现了“笑揽清溪月”的诗意。它提醒我们:美无处不在,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有发现美的眼睛、拥抱美的心灵。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热爱”的力量。 “清辉不厌多”——不是不满足,而是太热爱;不是贪婪,而是痴迷。这种对美好事物“越多越好”的贪恋,正是生命力的体现。它让我们明白:真正的热爱,是不设上限的;真正的生活,是尽情拥抱的。
而最令人回味的,是诗中那份“以笑对人生”的豪放。 羁旅本多愁苦,薄暮本易感伤,诗人却以“笑揽”二字,将所有的愁绪化作豪情。这种“以笑对人生”的姿态,不是不知愁,而是超越了愁;不是没烦恼,而是不被烦恼所困。
这首诗写的是盛唐的一场泛舟,却让每一个在奔波中寻找诗意的人,都能从中找到共鸣。那“倚征棹”的暂歇,是每一个旅人片刻的安宁;那“起劳歌”的韵律,是每一个劳动者生活的节奏;那“笑揽清溪月”的豪放,是每一个热爱生命者纵情的姿态;那“清辉不厌多”的痴语,是每一个在寻常中发现美好的人,心中最真的声音。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张旭的泛舟,读的却是所有时代里,那些在旅途中依然热爱生活的人。
关于诗人:

张旭(约675 - 约750),字伯高,吴郡(今江苏苏州)人,盛唐著名书法家、诗人。他生于初唐而活跃于盛唐,以草书冠绝一时,被后世尊为“草圣”。性格狂放不羁,嗜酒如命,常在醉后挥毫疾书,甚至以发濡墨,时人呼为“张颠”,杜甫将其列为“饮中八仙”之一,有“张旭三杯草圣传”之句。张旭的诗歌创作虽为书名所掩,却同样展现盛唐气象。《全唐诗》存其诗六首,代表作《桃花溪》“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以空灵笔触摹写世外桃源,意境幽邃,与《桃花源记》遥相呼应。诗中“问渔船”的细节将李白《山中问答》“笑而不答心自闲”的意境化为具体画面,于简淡中见深致。其艺术成就以“书诗合一”为特色,书法与诗作皆以气韵贯通、纵逸自然见长。后世将其与贺知章、包融、张若虚并称“吴中四士”,书法上则与怀素共铸唐代狂草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