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李白二首 · 其二」
杜甫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赏析:
本诗为《梦李白二首》的第二篇,与前首作于同一时期,即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秋,杜甫流寓秦州时。此时杜甫对李白的遭遇与安危仍深陷于未知的焦虑中。如果说第一首侧重梦境的幽渺与对生死未卜的惊惧,此首则更侧重于对梦中所见李白形象的刻画,并由此引发对命运不公的激烈诘问与对千古才人悲剧宿命的深沉悲慨。两诗连读,构成一首完整的“忧思交响曲”。
首联: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天上的浮云终日飘荡不停,而你这远游的故人却久久不见归来。
以比兴开篇,意蕴深长。“浮云”既是眼前景,更是李白漂泊身世的象征(亦暗合李白“浮云游子意”之句)。“终日行”的动感,反衬“久不至”的凝滞,在自然的永恒流动与人事的漫长阻隔间形成张力,流露出诗人望穿秋水的焦灼与无奈。
颔联: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连续三夜频频梦见你,梦中你那亲切的情态,分明让我感受到你的心意。
承接前首的“故人入我梦”,此处强调“频梦”,见出思念之深、之切。“情亲”二字,不仅写梦中李白神态的亲切,更写出两人超越形迹、心灵相通的精神契合。梦在此成为情感交流的唯一通道。
颈联: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
梦中你告辞归去时总是那样仓促不安,苦苦诉说着这一趟来得多么不易。
笔触深入梦境细节。“局促”二字,生动勾勒出梦中李白匆忙、不安、欲言又止的情态,这既是魂灵来去匆匆的神秘感,更是现实中李白身处险境、身不由己的处境在梦中的投射。“苦道来不易”,是梦中之语,更是诗人对友人现实艰险命运的清醒认知与痛苦共鸣。
第四联: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你感叹说,江湖上风波太多,总担心行船会倾覆沉没。
此联为“苦道”的具体内容。表面是行路艰险,实则是人生与仕途风险的隐喻。“风波”、“失坠”的意象,充满了危机感与不祥的预感,既是诗人对李白流放途中的担忧,也是对所有正直之士在乱世中命运如飘萍的普遍写照。
第五联: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你出门时搔动着满头白发,那神态仿佛是在抱憾平生志向未能实现。
聚焦于一个极具震撼力的细节特写。“搔白首”是苦闷、无奈、焦虑的经典肢体语言;“若负平生志”则揭示了这份苦闷的根源——一个怀抱“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大志的天才,却在暮年身陷囹圄、流放江湖。这一形象,饱含着巨大的生命遗憾与时代悲剧感。
第六联: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高冠华盖的权贵们挤满了京城,唯独你这个人,沦落憔悴到如此境地。
由梦境转向对现实的直接抨击,形成强烈对比。“冠盖满京华”勾勒出帝都的繁华与得势者的煊赫;“斯人独憔悴”则如一声沉重的叹息,将李白(亦包括自身)的落魄孤寂凸显到极致。这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写照,更是对贤愚倒置、黄钟毁弃的社会现实的愤怒控诉。
第七联: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谁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到老来反而身受牵累,遭遇不幸。
以反诘语气,发出对天道与公理的直接质疑。“网恢恢”出自《老子》,本意是天道公平。诗人以此古训反问,实则是以李白的遭遇为例,痛感现实社会中正义的缺席与命运的荒谬。“将老身反累”,语极沉痛,道尽晚年蒙冤的悲凉与不公。
尾联: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即使未来能有流传千秋万载的声名,但那终究是死后寂寞的事情了。
以洞穿历史的眼光作结,情感悲慨至极。诗人清醒地预见李白必将名垂千古,但这“千秋万岁名”的肯定,与当下的“寂寞”、“憔悴”形成残酷的对比。它揭示了一个永恒的悖论:伟大的灵魂往往在当世承受苦难,其价值需待后世追认。这既是慰藉,更是加倍的悲凉。杜甫对友人命运的深切同情与自身的身世之感,在此升华为对古今才人共同悲剧命运的深刻体认。
整体赏析:
此诗较第一首,情感更为外露,议论更为直接,批判更为犀利。全诗以“频梦”为线索,从望云思人,到记梦状貌,再到由梦及理,最终发出对天道不公的诘问与对历史评价的悲慨,完成了由个人情谊向普遍命运思考的升华。
诗中塑造的李白形象——“搔白首”、“独憔悴”、“身反累”,是一个鲜活具体的悲剧英雄形象。杜甫不仅是在怀念友人,更是在为一种被时代辜负的崇高人格立传,为一种被现实碾压的天才命运悲歌。这使得诗歌超越了私人感情的范畴,具有了深刻的社会批判意义与哲学反思色彩。
写作特点:
- 细节刻画,形神兼备
诗中“告归常局促”、“出门搔白首”等细节,如同特写镜头,将梦中李白的举止情态刻画得栩栩如生,使虚幻的梦境具有了强烈的真实感与感染力。 - 对比强烈,批判尖锐
“冠盖满京华”与“斯人独憔悴”的鲜明对比,犹如一幅尖锐的社会讽刺画,将个人命运的不公置于整个社会结构的背景下进行审视,批判力度极大。 - 议论入诗,情理交融
尾联“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将深刻的史识与沉痛的情感融为一体,以议论收束,却情韵无穷,是杜甫以议论入诗而倍增其情的典范。 - 情感递进,直抵核心
情感从思念的焦虑,到梦见的亲切,到目睹其憔悴的痛心,再到对世道不公的愤慨,最终升华为对命运本质的悲慨,层层推进,沉郁顿挫。
启示:
这首作品向我们提出了一个关于 “个体价值与时代认可” 的永恒难题。它揭示了历史中一种常见的悲剧模式:最卓越的灵魂,往往在其所处的时代饱受磨难,其光辉需待时间流转方能被后世完全认识。
这首诗给予我们的启示是:真正的伟大,常常需要穿越当下的“寂寞”与“憔悴”,才能抵达“千秋万岁名”的彼岸。它提醒我们,在面对不公与困境时,应如何看待自身的价值——价值的确认,有时不仅来自于时代的掌声,更来自于内心对理想的坚守与对道义的担当,以及后世无数心灵跨越时空的共鸣。 杜甫以他对李白的坚信与悲悯,为我们示范了如何在黑暗中坚信光明的存在,在个体的悲剧中看到精神不朽的可能。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