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花」
白居易
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
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
贵贱无常价,酬直看花数。
灼灼百朵红,戋戋五束素。
上张幄幕庇,旁织巴篱护。
水洒复泥封,移来色如故。
家家习为俗,人人迷不悟。
有一田舍翁,偶来买花处。
低头独长叹,此叹无人喻。
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赏析:
本诗为白居易《秦中吟十首》之十,约作于唐宪宗元和五年(810年)前后,时诗人任翰林学士、左拾遗。中唐时期,长安城崇尚牡丹之风极盛,每至春暮,王公贵戚、富商豪族争相购买名品牡丹,一株珍品价格可达数万钱,甚至“数十千钱买一木”(李肇《唐国史补》)。此风愈演愈烈,成为上层社会炫耀财富、追逐虚浮的象征。白居易身居谏官之位,秉持“唯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的创作理念,敏锐捕捉到这一社会现象背后尖锐的阶级对立与资源掠夺。他以“买花”这一看似风雅的日常为切口,通过一个偶然闯入的“田舍翁”视角,撕开了盛世浮华下的残酷真相,使此诗成为《秦中吟》中批判最为直接、对比最为惊心的篇章之一。
**## *第一段: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
帝都长安的春天已近尾声,街道上车马喧阗,往来不息。人们争相谈论眼下正是牡丹盛放的时节,呼朋引伴,相约前去买花。
诗篇起笔即营造出一派虚假的繁华。“帝城”点明空间的政治中心属性,“春欲暮”既写自然时序,亦暗喻社会风气的衰颓。“喧喧车马度”以声景开篇,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瞬间将读者卷入一种全民性的躁动与狂热之中。“共道”、“相随”二词,生动揭示了这种追逐并非个人行为,而是一种弥漫于整个上层社会的集体无意识,为后文的深刻批判埋下伏笔。
第二段:贵贱无常价,酬直看花数。灼灼百朵红,戋戋五束素。上张幄幕庇,旁织巴篱护。水洒复泥封,移来色如故。
牡丹的价格高低毫无定准,支付多少全看花朵的品相与数量。一丛鲜艳夺目的百朵红牡丹,价值竟抵得上五匹珍贵的白绢。买主为它搭起帐篷遮阴,四周编起篱笆保护。又是洒水又是用泥封护根茎,待移植到家中,花色仍能娇艳如初。
此段以冷峻的笔触揭露“买花”市场的实质。价格“无常价”,交易“看花数”,暗示这并非正常市场,而是被虚荣与攀比扭曲的金钱游戏。“灼灼”状其花色之浓艳,“戋戋”讽其代价之轻微(在买主眼中),形成辛辣反讽。随后,诗人不厌其烦地描写“张幄幕”“织巴篱”“水洒”“泥封”等一系列繁琐的护花工序,极言富人对这奢侈品的珍视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色如故”三字,既写其养护之精,更暗指这种浮华生活虚幻的“永恒”假象。
第三段:家家习为俗,人人迷不悟。有一田舍翁,偶来买花处。低头独长叹,此叹无人喻。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家家户户都将此当作寻常习俗,人人沉迷其中而不能醒悟。这时,一位老农偶然来到这买花的地方。他低下头,独自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叹息的深意却无人能够领会。那一丛深色牡丹的价钱,足以抵得上十户中等人家全年缴纳的赋税啊!
诗歌在此发生根本性转折。“家家”“人人”的概括,将批判从个体上升至整个社会的病态风尚。“迷不悟”三字,点出其愚妄本质。随即,诗人引入一个完全异质的形象——“田舍翁”。他的“偶来”,象征底层百姓与这个奢华世界的偶然交集与本质疏离。“低头独长叹”,一个无声却重若千钧的动作,包含了震惊、悲愤、无奈等复杂情绪。“无人喻”则深刻揭示了阶级之间的隔膜与上层社会的麻木。最终,全诗在“田舍翁”内心独白式的控诉中达到高潮:“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诗人以最简洁、最残酷的算术,完成了美学价值(深色花)与血汗价值(中人赋)的兑换,将富人的一掷千金直接等同于对平民的十倍剥削。这已不是叹息,而是判决。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白居易讽喻诗“直而切”风格的典范。其艺术力量在于以高度典型化的场景和冰冷精确的数字对比,完成了一次对社会财富分配不公的公开审讯。全诗结构精巧,前半部分极尽铺陈买花之盛、护花之奢,如同缓缓推近的奢华长镜头;后半部分则通过“田舍翁”的闯入与叹息,瞬间切换为刺目的特写与画外音,形成叙事与情感上的巨大断裂与反差。白居易的深刻之处在于,他不仅批判了富人的奢靡,更揭示了这种奢靡赖以存在的制度基础——正是“十户中人赋”的沉重汲取,才供养了“一丛深色花”的虚无繁华。这使得诗歌超越了道德谴责,具备了政治经济批判的深度。
写作特点:
- 对比艺术的极致运用:全诗构建了多重对比——喧闹车马与低头独叹的行为对比,灼灼红花与戋戋五束的价值认知对比,家家迷醉与一人清醒的群体对比,最终凝聚为“一丛花”与“十户赋”的财富来源对比,震撼力逐层递增。
- 叙事视角的巧妙转换:诗人先以全知视角描绘买花盛况,后聚焦于“田舍翁”的有限视角,通过他的眼睛看、他的心中叹,实现了情感代入与价值评判的悄然转移,极大地增强了作品的真实感与批判性。
- 数据修辞的批判力量:“五束素”、“十户中人赋”等具体数字的引入,是白居易讽喻诗的标志性手法。它将抽象的社会不公转化为可计量、可感知的经济事实,使批判有了坚实的依据,产生了“数字惊心”的效果。
- 语言通俗而意蕴深远:全诗用语近乎白话,如“共道”、“相随”、“家家”、“人人”,却精准地勾勒出社会风气;结尾警句更是质朴如民谣,却因其揭示的真理而力透纸背,真正做到了“老妪能解”而又“思深意远”。
启示:
这首作品穿越千年,其警示意义并未过时。它迫使我们去审视任何社会中的“奢侈性消费”与“基础性生存”之间的隐秘通道。当一掷千金的“风尚”被习以为常,当“人人迷不悟”成为一种集体氛围,背后很可能是资源分配的严重倾斜与社会痛苦的刻意遗忘。诗中“田舍翁”那声“无人喻”的长叹,提醒我们真正的文明进步,不仅在于物质的丰富,更在于能否建立一种制度与人心上的“可喻性”——让一朵“牡丹”的价格与十户“赋税”的沉重,能够被同一套价值尺度所衡量、被同一个社会良知所关照。这首诗因此不仅是对唐代“买花”风气的批判,更是对所有时代如何防止财富与权力蜕变为阶级壁垒与人性盲区的永恒追问。
关于诗人: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