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怀古」
刘禹锡
潮满冶城渚，日斜征虏亭。
蔡洲新草绿，幕府旧烟青。
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
后庭花一曲，幽怨不堪听。
赏析：
这首诗作于宝历三年（827年），刘禹锡五十六岁。这一年，他结束了和州刺史的任期，卸任北归洛阳，途经金陵（今南京）。金陵是六朝故都，东吴、东晋、宋、齐、梁、陈皆建都于此，见证了三百年的兴亡轮回。刘禹锡舟行至此，眼前是冶城、征虏亭、蔡洲、幕府山这些沉淀着历史记忆的地名，心中翻涌的是六朝覆灭的往事，以及当下唐王朝日渐衰颓的现实。
此时的刘禹锡，已经历了永贞革新失败、朗州十年贬谪、再贬连州夔州和州的漫长流徙。半生坎坷让他对“兴废”二字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站在金陵的江边，他看到的不仅是春草绿、旧烟青，更是一个个王朝从兴盛到崩塌的轨迹。“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这不仅是写给六朝的挽歌，也是写给当朝统治者的警语，更是他对自己一生所历的总结。
首联：“潮满冶城渚，日斜征虏亭。”
潮水涨满了冶城外的江渚，夕阳斜照着征虏亭。
起笔是两处历史遗迹的并置。“冶城”是春秋时吴国冶铸之地，东晋时为重镇；“征虏亭”为东晋征虏将军谢安所建。诗人不写它们昔日的繁华，只写今日的潮水与夕阳。潮水岁岁涨落，如时间周而复始；夕阳日日西斜，如王朝终将沉落。“潮满”与“日斜”，一涨一落，一动一静，在字面上是写景，在深处是写时间本身的冷酷。
颔联：“蔡洲新草绿，幕府旧烟青。”
蔡洲上春草又绿，幕府山依旧升起青烟。
“新草绿”是春天准时的馈赠，年年如此；“旧烟青”是山中人家的炊烟，岁岁如昨。这两个意象并置，写出了自然的循环往复与人世的恒常。然而正是这种“不变”，反衬出“人事”的易变——六朝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早已被春草埋没、被青烟吹散。诗人不说“亡”，不说“空”，只说草绿烟青，让读者自己去感受时间的重量。
颈联：“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
国家的兴衰取决于人的作为，山川险要不过是徒有其形。
此联是全诗的思想核心。刘禹锡用最简练的语言，宣告了一个历史真理：决定王朝命运的，不是长江天堑，不是石头城险，而是统治者的德行与作为。“空地形”的“空”字是诗眼。六朝皆据有长江之险，却一个接一个灭亡。事实证明，地形是“空”的，唯有“人事”才是实的。这不仅是评说历史，更是警示当下——中唐以降，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相争，政治腐败日甚。诗人站在金陵古渡口，看着那些“空地形”，心里想的是：今天的朝廷，又在依靠什么？
尾联：“后庭花一曲，幽怨不堪听。”
那首《后庭花》的曲子，幽怨得让人不忍再听。
《后庭花》即陈后主所作《玉树后庭花》，史称“亡国之音”。陈后主沉溺酒色，不理朝政，终致陈朝灭亡。刘禹锡在这里提起这首曲子，不是发思古之幽情，而是把六朝的教训直接推到当朝读者面前。“幽怨不堪听”五字，写的是曲子本身，更是对历史重复的无奈。六朝人听过，陈后主听过，唐代的统治者是不是也在听？是不是也要等到听不见的时候，才明白“兴废由人事”？
整体赏析：
这是刘禹锡怀古诗中思想最为硬核的一首。全诗八句，前四句写景，后四句议论。写景的部分，诗人选择的全是带有历史印记的地名，但笔触极淡——潮满、日斜、草绿、烟青，没有一句渲染悲凉，却让历史的沧桑从景物自身长出来。议论的部分，诗人直截了当：“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这十个字，抵得上一篇策论。
这首诗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只是“怀古”，更是“论史”。刘禹锡不是在抒发感慨，他是在总结规律。他把六朝三百年的兴亡史，压缩成一句政治格言，然后甩在当朝统治者脸上。而尾联的《后庭花》，让全诗的批判指向更加明确。陈后主因一首曲子被钉在亡国之君的耻辱柱上，但真正导致亡国的，是曲子还是曲子背后的荒淫？刘禹锡没有说破，但答案已在“兴废由人事”里写明。
写作特点：
- 景象与议论的硬性嫁接：前四句纯是写景，后四句纯是议论，中间没有任何过渡。这种结构看似生硬，实则有力——诗人让景物自己说话，然后亲自站出来总结。这不是技巧的欠缺，是思想的锋芒需要直接呈现。
- 地名的历史编码：冶城、征虏亭、蔡洲、幕府山——每一处地名都承载着具体的历史记忆。诗人不解释这些记忆，只把地名摆在读者面前，让它们自己发声。懂得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也无需懂。
- “空地形”的哲学提炼：全诗最精彩的是“空地形”这三个字。它不是否定山川的价值，而是把“人”与“地”的位置重新排序：地形永远是第二位的，第一位的是人。这个判断简洁、坚硬、无可辩驳。
- 用典的批判性指向：《后庭花》的典故是古典诗歌中的老面孔，但刘禹锡用在这里，不只是怀古，更是警告。他把亡国之音的意象直接推给当朝读者，让这句诗从“怀古”变成了“讽今”。
- 对仗的冷硬质感：“蔡洲新草绿，幕府旧烟青”——新对旧，草绿对烟青，工整而不浮华。这种冷硬的对仗风格，与诗歌的思想锋芒相得益彰。
启示：
这首诗告诉我们：不要把失败归咎于外部条件，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六朝守着长江天险，一个接一个灭亡。刘禹锡说得很清楚：“山川空地形。”地形再好，人不行，照样保不住。这个道理适用于王朝，也适用于个人。
另一个值得记住的是“幽怨不堪听”。陈后主写《后庭花》的时候，一定觉得那曲子很美。他不知道美可以亡国。刘禹锡站在三百年后听这首曲子，听到的是幽怨，更是警钟。他把这钟声传给后人，后人如果也听不见，那就是下一首《后庭花》的开始。刘禹锡写这首诗的时候，唐王朝已经走了下坡路。他不知道它会再撑八十年，但他知道“兴废由人事”——还有八十年还是八十年，取决于“人事”，不是天命。这是他一生最硬核的信念。
关于诗人：
刘禹锡（772 - 842），字梦得，中山无极（今属河北）人，后迁洛阳。唐代中叶进步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也是这一时期具有独特成就的诗人。在他的创作中，不乏反映时事和民间疾苦的诗篇。艺术上，他既能继承前代优秀的文学遗产，又能从民间文学中吸取有益的养料而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他的诗歌语言明快活泼，节奏响亮和谐，风格雄浑爽朗，为时人所推重，誉之为“诗豪”。尤其是仿民歌的《竹枝词》，于唐诗中别开生面。有《刘梦得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