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
杜甫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赏析:
本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秋,杜甫弃官华州司功参军,携家流寓秦州(今甘肃天水)时期。时安史之乱未平,关辅饥荒,诗人亲身经历着战乱流离、生计困顿之苦。此诗借一位身世飘零却志节高洁的“佳人”形象,既折射出战乱中普通女性(尤其是贵族女性)的普遍悲剧,亦寄托了诗人自身宦海失意、坚守操守的深沉感慨,是杜甫以女性命运书写时代苦难与个人心志的杰出之作。
首联: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有一位容颜冠绝当世的佳人,独自隐居在空旷的山谷之中。
开篇如电影特写,镜头直指“绝代”与“幽居”的强烈反差。“绝代”写其风采非凡,“幽居空谷”则将其置于与世隔绝的孤寂境地。一“绝”一“幽”,不仅定下全诗悲美交织的基调,更暗示了人物命运与外在环境的巨大冲突。
第二联: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她自称本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如今却飘零沦落,与草木为邻。
由诗人视角转为佳人自述,揭示其身份与现状。“良家子”点出其原本的社会地位与教养,“零落依草木”则写尽战乱中世家女子失去依托、坠入社会底层的悲惨命运。个人命运的剧变已初现端倪。
第三联: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
昔日关中遭遇战乱灾祸,她的兄弟都惨遭杀害。
第四联: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家中即便曾官位显赫,又有何用?最终连亲人的尸骨都无力收殓。
此两联具体陈述家庭悲剧,笔触沉痛。“丧乱”是时代背景,“杀戮”是具体灾难。“官高何足论”一句,尤为深刻,它揭露了在巨大历史灾难面前,曾经的社会地位与权力不堪一击,连最基本的人伦愿望(收葬骨肉)都无法实现。这不仅是个人家庭的悲剧,更是对乱世中一切秩序与价值被摧毁的深刻写照。
第五联: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世态人情最厌恶家道衰败之人,世间万事都像风中的烛光般变幻不定。
由具体遭遇转入对世道人心的普遍慨叹。“恶衰歇”直指人情冷暖、势利现实的残酷;“随转烛”则以飘摇不定的烛光比喻命运的无常与世事的瞬变。这是佳人对自身遭遇的总结,亦带有哲理意味,道出了乱世中人的普遍生存体验。
第六联: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她的丈夫本是个轻薄无情之人,如今又迎娶了貌美如玉的新人。
第七联: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合欢花尚且懂得按时开合,鸳鸯鸟也从不会独自栖息。
第八联: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人们只看见新人的欢笑,又有谁听得见旧人的哭泣?
这三联集中写婚姻的背叛,情感层层递进。先直接陈述“夫婿”的“轻薄”与“新人”的“美”,构成残酷的现实对比。继而以“合昏”(即合欢花)和“鸳鸯”这两种忠于时序、成双成对的自然生物为反衬,尖锐批判了“夫婿”连草木禽鸟不如的薄情。最后以“新人笑”与“旧人哭”的直观画面对比,将情感推向高潮,悲愤之情喷薄而出,成为控诉负心最直接有力的诗句。
第九联: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泉水在山中时清澈见底,一旦流出山外便变得浑浊。
此联是全诗的精神转折点,亦为“诗眼”。以“在山泉水”自喻,表明自己虽身处困厄(空谷),但志节如清泉,不改其洁;而“出山泉水浊”则暗讽外界(世俗、负心者)的污浊。这是佳人对自己人格的宣誓,完成了从被动承受命运到主动选择操守的精神升华。
第十联: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侍女变卖珠宝归来,又牵引藤萝修补破旧的茅屋。
第十一联: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
采摘野花却不戴在发间为饰,采集柏子则常常双手捧满。
此两联以白描手法,具体描绘佳人清贫自守的日常生活。“卖珠”见其生计艰难,需变卖旧物;“牵萝补屋”见其安于贫贱、亲手劳作的坚韧。“摘花不插发”写其摒弃世俗女性对容貌的装饰,心如止水;“采柏盈掬”则暗示其以柏子充饥(或取其坚贞之意),甘于清苦。物质生活的匮乏与精神世界的自足形成鲜明对照。
尾联: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天气寒冷,她只穿着单薄的翠色衣衫;暮色苍茫,她静静倚靠在高高的修竹之旁。
以一幅极具象征意味的剪影画面收束全诗。“天寒”、“日暮”渲染环境的凄清孤寂,“翠袖薄”写其物质匮乏与身形孤弱。然而,“倚修竹”这一姿态,却将人物的精神气质完全定格:修竹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正直、有节、清高、坚韧。佳人与修竹并立,暗示其人格已与竹同质,虽处逆境,而风骨凛然。这个画面凄美而崇高,令人过目难忘。
整体赏析:
此诗是杜甫叙事与抒情完美结合的典范。全诗以“佳人”自述为主线,穿插诗人的观察与烘托,结构清晰,情感饱满。其动人处在于,诗人不仅写出了一个女性在战乱与婚变中的双重不幸,更着力刻画了她于绝境中精神世界的觉醒与持守。从“零落依草木”的被动飘零,到“在山泉水清”的主动抉择,再到“日暮倚修竹”的精神定格,“佳人”的形象完成了从悲剧受害者到人格独立者的升华。
更重要的是,杜甫在其中寄寓了自身深沉的身世之感。佳人的“幽居空谷”,何尝不是诗人弃官漂泊的写照?其“兄弟遭杀戮”、“世情恶衰歇”的遭遇,亦折射出战乱中无数家庭的共同悲剧。而“在山泉水清”的持守,更是诗人“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却绝不妥协的人格宣言。这使得《佳人》超越了单纯的女性题材,成为一曲关于乱世中如何守护精神家园的深沉咏叹。
写作特点:
- 叙事与抒情交融,结构分明
全诗以佳人自述身世为主干,脉络清晰:从出身、罹难、被弃到幽居守志。叙事中饱含深情,抒情皆基于事实,情事相生,感人至深。 - 对比手法贯穿,强化主题
诗中运用了多组强烈对比:“绝代”与“幽居”、“新人笑”与“旧人哭”、“在山清”与“出山浊”、“天寒袖薄”与“志节如竹”。这些对比极大地强化了命运的悲剧性、世态的炎凉与人格的崇高。 - 比喻象征精妙,意蕴深远
“转烛”喻世事无常,“泉水”喻志节清浊,“合昏”“鸳鸯”反衬人情淡薄,“柏”“竹”象征坚贞清高。这些自然意象的运用,使诗歌的意蕴超越了具体故事,获得了普遍的象征意义。 - 语言质朴凝练,画面感强
诗句如“牵萝补茅屋”、“摘花不插发”、“日暮倚修竹”等,皆以朴素语言勾勒出鲜明画面,细节生动,人物形象跃然纸上,体现了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之外,白描叙事亦臻化境的一面。
启示:
读这篇作品,我们看见的不仅是一位女性的命运,更是一个时代破碎的缩影。杜甫以其深沉的同理心,将一位乱世女性的声音与身影,永远镌刻在了诗歌的殿堂里。她的哭泣,是无数战争受难者的哭泣;她的幽居,是所有在动荡中失去家园者的漂泊;而她最后的“倚修竹”,则为我们点亮了一盏如何在废墟中重建精神秩序的灯。
这首诗穿越千年,依然向我们发问:当外在的世界已然“丧乱”、“衰歇”,甚至亲密的关系也告背叛,一个人靠什么来安顿自己的灵魂?杜甫借“佳人”之口给出的答案是:回归内心的清澈(“在山泉水清”),持守人格的完整,哪怕这意味着“天寒翠袖薄”的孤寂与清贫。这种在绝境中对精神高度的自觉追求与坚守,是杜甫留给后世的珍贵遗产,它提醒我们,生命的尊严,最终取决于灵魂的质地,而非命运的际遇。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