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辋川庄作」
王维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灾。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赏析:
这首诗是王维晚年隐居诗中的集大成之作,堪称其“诗、画、禅、隐”四重境界完美融合的典范。此诗创作于其历经宦海沉浮、身心彻底安于辋川的澄明时期。全诗以一场绵长的夏雨为背景,在“积雨”这一特殊时空的浸润下,诗人以其圆融无碍的观照,将农事活动、自然生态、个人修持与生命哲思编织成一幅层次丰赡、气韵生动的隐居长卷,最终抵达了 “物我两忘、天人合一” 的化境,是盛唐山水田园诗所能臻至的哲学与艺术高度的重要标志。
首联:“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连绵的雨水浸润了空寂的林野,炊烟缓缓升起;农妇蒸煮着藜菜与黄米饭,正要给东边田头劳作的家人送去饭食。
开篇即营造出一个被雨水和时光浸泡过的、缓慢而温润的世界。“积雨”是时间的绵延与能量的积蓄,“空林”是空间的清寂与心境的投射。“烟火迟”的“迟”字绝妙,既写雨后空气湿润、炊烟升腾缓慢的物理状态,也暗喻了山居生活舒缓、不迫的节奏。下句由自然转入人间,却毫无隔阂:“蒸藜炊黍”是最朴素的农食,“饷东菑”是最本真的劳作与亲情。这“烟火”既是人间生计的温暖,也自然地融入了“空林”的静谧背景中,展现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原始图景。
颔联:“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广阔迷蒙的水田之上,白鹭悠然飞翔;幽深浓密的夏日树林中,黄鹂婉转啼鸣。
此联是千古写景名句,将雨后的田园生机描绘得如诗如画。“漠漠”状水田之开阔迷蒙,仿佛水墨晕染;“阴阴”写夏木之深邃茂密,透出清凉之感。“飞白鹭”是静中之动,一抹亮白划过苍茫;“啭黄鹂”是幽中之声,几声清啼穿透静谧。色彩(白与绿)、声音(鸟鸣与寂静)、动态(飞与啭)在此完美交织。尤为精妙的是,此景并非孤立的风景画,而是对首联“东菑”劳作背景的诗意延伸与升华——农人在田,白鹭在天,共同构成生命的交响。
颈联:“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我在山中习养静定之心,观看那朝开暮落的木槿花;在松林之下进行清净的斋食,采摘那带着晨露的葵菜。
笔锋由外境自然转向内修,刻画诗人自身的隐逸日常。“习静观朝槿”是精神的修炼:于静中观照木槿花的瞬开瞬落,体悟生命无常、荣枯一瞬的禅理。“清斋折露葵”是身体的践行:以最洁净的斋食(露葵)对应最清净的身心。松与葵,一木一蔬,一高一低,构成了诗人简朴而高洁的生活场域。此联将前两联的外在生机,内化为精神的观照与生命的仪式,表明诗人的隐居不是被动的逃避,而是主动的、充满觉知的生命艺术。
尾联:“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我这山野老叟早已与人无争,如同《庄子》中“争席”的典故那般融入了众人;那《列子》中机心已去后翩然飞回的海鸥啊,为何还要对我心生猜疑呢?
尾联用典精妙,是全诗精神的终极飞跃与诗人人格的最终定格。诗人自比“野老”,用“争席罢”的典故,表明自己已彻底去除机心、泯灭分别,与村民、与自然达成了毫无隔阂的融合。“海鸥相疑”之典的反问,则更进一层:不仅无争,连“无争”之心亦已放下,心境纯然如赤子,为何外物(以海鸥喻指外界或自我最后的执念)仍会疑我?这一问,看似自嘲,实则是自信的巅峰表达——我的澄明已无可置疑,连最后一丝被“疑”的可能都已消解。两个典故一正一反,将诗人由“入世”到“忘世”再到“出世” 的精神进阶,刻画得淋漓尽致。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结构恢弘、意境圆融的生命协奏曲。全诗四联,恰如四个乐章:首联是慢板,呈现雨后人烟与自然的温润基底(地);颔联是快板,展现天地间生命的盎然生机(天);颈联是行板,转入个人内在的静观与修行(人);尾联是华彩,实现天人交融、心物两忘的终极和谐(合)。这“天、地、人、合”的结构,暗合中国古典宇宙观。
王维在此诗中,展现了一位成熟诗人与哲人的全部素养。他不仅是用眼睛在看,更是用全部的生命在体验和印证。诗中的每一个景象——迟烟、饷田、白鹭、黄鹂、朝槿、露葵——都不是孤立的客体,而是其澄明心性映照下的、充满意义的“境”。他既在田园之中,又在田园之上;既是隐居者,又是观察者与领悟者。最终,通过“野老”与“海鸥”的典故,他宣告了自己不再是田园的“客”或“主人”,而是田园本身,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这种身份认同的完成,是此诗超越一般田园诗的关键。
写作特点:
- 叠词的形象与韵律:“漠漠”、“阴阴”两个叠词,不仅摹状出雨后田野与林木的视觉质感与空间氛围,更以其悠长的发音,赋予了诗句舒缓的节奏与音乐的韵味,与“积雨”的绵长感浑然一体。
- 对仗的工巧与意境的流动:中间两联对仗极工,却气韵生动。“漠漠”对“阴阴”(空间氛围),“水田”对“夏木”(地景与林景),“飞白鹭”对“啭黄鹂”(动态与声态);“山中”对“松下”(修习场所),“习静”对“清斋”(修行方式),“观朝槿”对“折露葵”(修行内容)。工整中见变化,严谨中显空灵。
- 典故的化用与人格的显影:尾联用典,不着痕迹。将《庄子·寓言》与《列子·黄帝》中的典故信手拈来,不着议论,却完成了自我形象的最终雕塑与精神境界的最终标定,是“以典写心”的至高境界。
- 色彩、声音与节奏的通感营造:全诗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感官世界:视觉上有空林的青灰、烟火的淡蓝、水田的漠绿、白鹭的亮白、夏木的浓阴;听觉上有黄鹂的啼啭(或许还有雨后的寂静);节奏上则由“迟”到“飞”、“啭”,再到“观”、“折”,最后归于“罢”、“疑”的平静反问,张弛有度,宛如天籁。
启示:
这首作品不仅是一幅雨后的辋川画卷,更是一份关于如何在此岸世界获得精神超越的古老答卷。它启示我们:真正的安宁与自由,并非远离人间烟火(“烟火迟”),而是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饷东菑”);并非仅仅欣赏自然之美(“飞白鹭”、“啭黄鹂”),而是将其内化为生命的修养与观照(“观朝槿”、“折露葵”);最终,是达到一种与万物无争、连“无争”之心亦不存的浑然状态(“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在高度分工、人际疏离、内心焦虑的现代社会,这首诗提供了一种理想的生命整合方案:将劳作、审美、修行与哲思融为一体,在日常生活与自然节律中,实现身心的安顿与精神的升华。它邀请我们思考:我们能否在自己的“辋川庄”中,找到那“积雨”后的澄明时刻?能否在忙碌的“饷东菑”之余,保有“观朝槿”的静观?最终,能否修炼到“野老”般的淳朴与“海鸥”般的全然信任,与这个世界达成最深度的和解与共栖?
王维以一首诗,为我们封存了盛唐的雨声、山色与一颗圆满自足的心灵。每一次诵读,都是一次精神的沐浴,一次对“如何诗意地栖居”的古老温习。
关于诗人:

王维(701 — 761),字摩诘,号摩诘居士。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王维是一位山水田园诗人,这是现今人们对其人其诗的一般印象。他的山水田园诗,兴象超远、意趣幽玄,如《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色韵清绝,广受后世读者喜爱。但王维其人,却从未真正成为山水田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