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嵩山作」
王维
清川带长薄, 车马去闲闲。
流水如有意, 暮禽相与还。
荒城临古渡, 落日满秋山。
迢递嵩高下, 归来且闭关。
赏析:
这首诗是王维中期创作中的一首关键诗篇,标志其人生轨迹与诗学境界的重大转折。此诗作于开元二十二年秋,正值其母丧服阙、辞官归隐嵩山之际。诗人以一场具体的归途行旅为框架,细腻记录了一次从“出仕”到“归隐”、从“入世”到“出世”的心灵地理学意义上的迁徙。全诗八句,如同一幅笔致由舒朗渐趋苍劲、色彩由明澈转入浑茫的山水长卷,在空间的移动与时间的流逝中,完整呈现了一个士人剥离社会身份、重返自然本真、最终安顿于精神原乡的复杂心路历程。
首联:“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
清澈的川流如衣带般萦绕着绵延的草木,我的车马正从容不迫地悠然前行。
开篇即定下全诗舒缓而坚定的基调。“清川带长薄”是静态的、优美的自然构图,隐喻着心灵所向往的洁净与丰茂。“车马去闲闲”则是动态的、从容的自我呈现。“闲闲”二字,并非慵懒,而是一种去除了功利目的与时间焦虑后的从容姿态,是精神获得自主权后的外在显影。车马本为尘世奔波的象征,在此却“去闲闲”,暗示了此行性质的转变——不是奔赴,而是归返;不是进取,而是退守。
颔联:“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
潺潺流水仿佛深谙我的心意,默默相伴;黄昏的鸟儿正结伴归巢,与我同行。
此联以拟人化的自然,建构了一个充满温情与共鸣的宇宙。“流水如有意”是移情,更是发现自然与人心内在节奏的契合——水之流向,暗合归隐之志。“暮禽相与还”则用典于陶渊明,点明“归”的主题。鸟的“相与还”,反衬出诗人作为“独归者”的些许孤寂,却也提供了一种来自自然秩序的安慰与印证:万物皆有所归,我亦如此。诗人在此与流水、暮禽达成了精神的同盟。
颈联:“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荒芜的城垣俯瞰着古老的渡口,如血的残阳浸染了整片秋日的山峦。
行至中途,景象与心境陡然一变,是全诗情感的转折与深化。“荒城”、“古渡”是历史与文明的废墟意象,象征着诗人所告别(或看透)的尘世繁华的虚幻与易逝。“落日满秋山”则以其无比阔大、温暖而悲壮的画面,将个人的归途置于宇宙性的时空背景之下。“满”字极具张力,既是光线的充盈覆盖,也是苍凉寂寥之感的弥漫渗透。秋山本已萧瑟,落日更添苍茫,此刻的壮美,蕴含着对繁华落尽、生命向晚的深沉慨叹。
尾联:“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
历经漫长路途,终于来到巍峨的嵩山脚下;既已归来,从此便将闭门幽居,谢绝尘扰。
收束于地理的终点与精神的起点。“迢递”既言道路之远,亦喻心志之高洁与归程之不易。“嵩高下”是空间的抵达,更是文化象征的皈依(嵩山为隐逸传统圣地)。“归来且闭关”则是终极的行动宣言与生命姿态。“闭关”二字,决绝而清晰:不仅是身体的隐居,更是心灵的闭合与转向——关闭通向外界纷扰的门户,开启向内观照、修养心性的旅程。这“关”非禁锢之墙,而是守护澄明之境的屏障。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结构严谨、情感流变如自然呼吸的“心灵归化录”。全诗四联,恰好对应归途中的四个心理阶段:首联是“释然的启程”(闲闲),颔联是“共鸣的途中”(有意、相与还),颈联是“苍茫的沉思”(荒、古、落日、秋),尾联是“决然的安顿”(归来、闭关)。情感从平和欣然,经由苍凉悲慨,最终复归于平静坚定,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净化”与“升华”。
王维的深刻在于,他没有将归隐描绘成一场纯粹的、充满光明的胜利逃亡。诗中“荒城古渡”、“落日秋山”的苍凉意象,诚实地袒露了告别过去、面对未知时不可避免的孤寂感与悲剧意识。正是这种不回避复杂性的真实,使得最后的“且闭关”不是轻率的逃避,而是历经情感震荡、深刻反思后的理性选择与生命勇气的体现。归隐,于此成为一种清醒的承担——承担孤独,承担寂静,也承担起对自我生命全然负责的重任。
写作特点:
- 意象的序列与心路的映射:清川、长薄(明净)→ 流水、暮禽(温情)→ 荒城、古渡、落日、秋山(苍凉)→ 嵩高、闭关(高远、决绝)。这一系列意象的精心安排,精确对应并外化了诗人内心情致的变化曲线,是“一切景语皆情语”的典范。
- 动词与形容词的情感化运用:“带”(萦绕)、“去闲闲”(从容离去)、“如有意”(赋予灵性)、“相与还”(亲切共鸣)、“临”(苍凉对峙)、“满”(悲壮覆盖)。这些词语在描述外物的同时,深深浸染了观者的情绪色彩。
- 对仗中的时空张力:颔联“流水”对“暮禽”(自然物),“有意”对“相与还”(情感态);颈联“荒城”对“落日”(衰败与消逝),“临古渡”对“满秋山”(空间的特定与弥漫)。工整的对仗中,蕴含着流动的时间感与广阔的空间感,支撑起诗歌的宏大架构。
- 结句的短促与力量的凝聚:“归来且闭关”五字,句式短促,语气果断,与前三联相对舒缓的节奏形成鲜明对比。这种节奏的突变,强化了决心的分量与姿态的定格,如金石掷地,余音铿锵。
启示:
这首诗是一面穿越千年的心灵镜鉴,映照着每个时代渴望“回归”的灵魂。它启示我们:真正的“归来”,未必是地理上的迁徙,而是一场内心的清理、价值的重估与生活节奏的根本性调整。它需要“车马去闲闲”的从容,才能看清何为真正重要之物(清川长薄);需要经历“荒城落日”般的苍茫审视,才能了悟过往的虚妄与局限;最终,需要有“且闭关”的勇气,在喧嚣的世界中,为自己划定一片精神的“嵩高”,并在其中深耕生命的深度。
在现代社会,我们或许无法也不必归隐山林,但依然可以践行“归来且闭关”的精神:在信息洪流中,学会为心灵“去闲闲”;在功利追逐中,倾听内心如“流水有意”般的真实召唤;在遭遇困境或倦怠时,有勇气直面那份“落日满秋山”的苍凉感,并从中获得力量;最终,在某个时刻,做出属于自己的“闭关”决定——划定边界,专注内心,守护那份最本真的安宁与创造。这,或许是王维的嵩山归途,留给所有现代行者的最深长馈赠。
关于诗人:

王维(701 — 761),字摩诘,号摩诘居士。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王维是一位山水田园诗人,这是现今人们对其人其诗的一般印象。他的山水田园诗,兴象超远、意趣幽玄,如《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色韵清绝,广受后世读者喜爱。但王维其人,却从未真正成为山水田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