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意」
李颀
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
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
杀人莫敢前，须如猬毛磔。
黄云陇底白云飞，未得报恩不能归。
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
今为羌笛出塞声，使我三军泪如雨。
赏析：
幽燕，唐代边塞要地，辖幽州、燕州一带，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河北北部、辽宁西部。此地北接契丹、奚等游牧民族，是唐王朝与北方势力交锋的前线，战事频繁，民风尚武。唐开元、天宝年间，朝廷对契丹、突厥连年用兵，兵员需求巨大。幽燕地区因地近边塞，成为征兵的重点区域。许多男子十五六岁便被征入伍，从此长驻边关，终生难归。当地民谚有“幽燕老将，年少从军”之说，说的就是这种普遍现象。
李颀一生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民间。他五十岁左右才中进士，此前长期隐居颍阳，与普通百姓多有接触。这使他有机会了解到那些从边塞回来的兵卒、那些等待儿子归来的老人、那些再也见不到丈夫的妇人。他笔下的征人，不是史书上的名字，而是他亲耳听过、亲眼见过的人。
这首诗写的就是这样一个从幽燕来的少年。他“少小”离乡，在边关“赌胜马蹄下”，杀人时须发如刺猬般竖起。但他也会在某个夜晚，听到羌笛声时泪如雨下。李颀写这首诗，没有歌颂战功，也没有渲染边塞风光，他只是把一个真实的征人摆在那里——勇猛是真的，想家也是真的。
第一联：“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
好男儿就该投身远征，年少时便成了幽燕之地的征人。
起笔以“男儿”二字定调，豪气扑面。“事长征”指从事远征，带有主动选择的意味——不是被迫，而是大丈夫当如是。“幽燕”是古代边塞要地，民风尚武，多慷慨之士。诗人说“少小”便已是幽燕客，既点明从军之早，也暗示其自幼便浸润在尚武之风中。
第二联：“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
在马蹄下争强斗胜，从来就不把这七尺之躯放在心上。
“赌胜”二字，把战场上的生死较量写得如同游戏。这正是少年心性——不是不知生死，而是视死如归。“由来轻七尺”的“由来”，说明这种态度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贯如此。“轻七尺”三字，写尽少年勇士的豪迈与无畏。
第三联：“杀人莫敢前，须如猬毛磔。”
杀敌时气势如虹，无人敢上前应战；须发竖起，如同刺猬的硬刺般根根张开。
此联以极度夸张的笔法写战士的威猛。“杀人莫敢前”是侧面描写——敌人被其气势所慑，不敢近前。“须如猬毛磔”是正面特写——愤怒时须发皆张，如刺猬之刺根根竖起。这一比喻既形象又奇崛，将战士的勇猛与野性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四联：“黄云陇底白云飞，未得报恩不能归。”
黄云笼罩的陇山之下，白云自在飘飞；尚未报答君恩，绝不能归乡。
此联由外部的勇猛转入内心的坚守。“黄云陇底”写边地景象，苍茫中带着压抑；“白云飞”写天上浮云，自由自在。两相对照，更显出战士被困守于此的处境。下句“未得报恩不能归”，点明支撑他们坚守的动力——报恩。这“恩”，既是君恩，也是国恩，是那个时代军人最朴素的精神支柱。
第五联：“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
辽东来的少妇年仅十五，弹得一手好琵琶，又通晓歌舞。
笔锋至此突然一转，由战场写到营帐，由战士写到歌女。“辽东小妇”的出现，看似突兀，实则为后文的情绪转折做铺垫。“惯弹琵琶解歌舞”七字，写出她的才艺与年轻。在苦寒的边地，这样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抹亮色，却也最容易勾起乡愁。
第六联：“今为羌笛出塞声，使我三军泪如雨。”
如今她吹起羌笛，奏响《出塞》的曲调，三军将士顿时泪下如雨。
此联是全诗情感的高潮。那小妇不再弹琵琶，而是吹起羌笛——羌笛本是胡地乐器，音色苍凉，正合“出塞”之曲。笛声响起，那埋藏在心底的乡愁被骤然唤醒。前文那些“轻七尺”“莫敢前”的勇士，此刻泪如雨下。 这一转折，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正因为前面把他们写得足够勇猛，此刻的泪水才更加震撼人心。
整体赏析：
这是李颀边塞诗中的扛鼎之作。全诗十二句，前六句写勇，后六句写情；前六句写个人的豪迈，后六句写群体的悲伤。结构上的这一转折，使诗歌具有了强烈的戏剧性。
前四句以铺陈手法，写少年战士的勇猛与无畏。“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须如猬毛磔”——这些诗句层层递进，将一个威猛如虎的少年形象立在读者面前。第五句插入“黄云陇底白云飞”的写景，既是空间的延展，也为下文的转折蓄势。第六句“未得报恩不能归”点明其坚守的理由，是承上启下的关键。
后四句引入“辽东小妇”的形象，以她为媒介，引出羌笛之声，最终以“三军泪如雨”收束全诗。这一转折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击中了人性最柔软的部分——那些在战场上视死如归的人，内心深处也藏着对家乡的思念。笛声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让他们落泪的，是那长年压抑、无处安放的乡愁。
写作特点：
- 刚柔并济，转折有力：前六句极写勇猛，后四句陡转写泪，以强烈的对比塑造出立体的人物形象，也深化了诗歌的情感层次。
- 形象生动，比喻奇崛：“须如猬毛磔”以刺猬之刺喻战士须发，既形象又奇崛，是李颀式的独特创造。
- 以小见大，以点带面：通过“辽东小妇”一人、羌笛一曲，引出“三军泪如雨”的群体反应，以一斑窥全豹，手法高明。
- 语言简练，情感饱满：全诗语言质朴，不事雕琢，却字字含情。尤其是结尾五字，力重千钧。
- 结构谨严，层层递进：由个人到群体，由勇猛到悲伤，由外显到内隐，层层推进，浑然一体。
启示：
这首诗以一场羌笛之声，写出了勇者内心最深的软肋。
首先，它让我们看到人性的复杂。那些在战场上“轻七尺”“莫敢前”的勇士，并非铁石心肠。他们同样有柔软的一面，同样会因一曲乡音而泪流满面。这种复杂性，正是人的真实。它提醒我们：不要把人简单化，再刚强的人也有脆弱之时，再勇敢的心也有柔软之处。
其次，诗中“未得报恩不能归”一句，写出了那个时代军人特有的精神支撑。他们不是天生的战争机器，而是带着责任与使命走上战场。这份责任感，既让他们坚守，也让他们痛苦。它让我们思考：责任与情感，从来不是对立的两端，而是共同构成一个人的全部。
更深一层，这首诗还让我们看到艺术的感染力。那辽东小妇的一曲羌笛，何以能让三军泪如雨下？因为音乐直接叩击人心，唤醒了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在战争中，在苦寒里，在生死之间，正是这些艺术的瞬间，让人重新记起自己还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家在远方等待。
关于诗人：
李颀（约690 - 约751），祖籍赵郡（今河北赵县），寄居颍阳（今河南登封），盛唐著名边塞诗人。开元二十三年进士，曾任新乡尉，后弃官归隐。其诗以边塞题材著称，尤擅七言歌行与人物刻画，《全唐诗》存诗三卷120余首。《古从军行》“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写征戍之苦，以“年年战骨埋荒外”揭露战争残酷；《别梁锽》“莫言贫贱即可欺，人生富贵自有时”则展现人物风神。殷璠《河岳英灵集》赞其诗“发调既清，修辞亦秀”，善于在豪迈中融入细腻情思，与高适、岑参共铸盛唐边塞诗气象，对后世白居易《琵琶行》等人物的叙事描写影响深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