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柏行」
杜甫
孔明庙前有老柏, 柯如青铜根如石;
双皮溜雨四十围, 黛色参天二千尺。
君臣已与时际会, 树木犹为人爱惜。
云来气接巫峡长, 月出寒通雪山白。
忆昨路绕锦亭东, 先主武侯同閟宫。
崔嵬枝干郊原古, 窈窕丹青户牖空。
落落盘踞虽得地, 冥冥孤高多烈风。
扶持自是神明力, 正直元因造化功。
大厦如倾要梁栋, 万牛回首丘山重。
不露文章世已惊, 未辞剪伐谁能送?
苦心岂免容蝼蚁? 香叶终经宿鸾凤。
志士幽人莫怨嗟, 古来材大难为用。
赏析:
本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冬,杜甫流寓夔州期间。诗人拜谒当地武侯庙,见庙前古柏苍劲非凡,其形貌气概深深触动心怀。时值国家动荡未安,自身漂泊困顿,而眼前这棵历经风雨、孤高正直的古柏,不仅成为诸葛亮忠贞品格的象征,更引发了诗人对才大难用这一历史命题的深沉思考。此诗遂借咏柏以怀古,托物而言志,凝聚着杜甫晚年最沉郁悲壮的生命感悟。
第一联:孔明庙前有老柏,柯如青铜根如石。
武侯庙前有一株古老的柏树,枝干如青铜般苍劲,根柢如磐石般坚固。
开篇直入主题,以简劲的比喻奠定古柏的视觉形象与精神气质。“青铜”喻其枝干历经风霜后的坚不可摧,“石”喻其根基深固、不可动摇。树与庙、与诸葛亮的精神联系,在起笔处已然建立。
第二联:双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
树皮粗厚,雨水顺溜而下,树干需四十人合抱;树色青黑,巍然耸立高达两千尺。
以夸张而传神的数字极言古柏之粗壮与高耸。“溜雨”写树皮光滑致密,暗含岁月洗礼的痕迹;“四十围”、“二千尺”的极度夸张,非为写实,意在渲染其非凡气象,赋予古柏以顶天立地、超迈凡俗的崇高感。
第三联:君臣已与时际会,树木犹为人爱惜。
先主与武侯君臣遇合的時代已成过往,而这树木却依然被人们珍爱呵护。
由树及人,转入深沉的历史感怀。“君臣际会”指刘备与诸葛亮风云际会的千古佳话,隐含向往;“犹为人爱惜”则道出后世人们对承载着历史记忆的古柏(及它所象征的精神)的由衷珍重。物是人非,而精神长存。
第四联: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
云雾涌来时,它的气象仿佛连接着悠长的巫峡;明月升起处,它的清寒似乎贯通着皑皑的雪山。
以壮阔的空间想象拓展古柏的精神境界。“气接巫峡”、“寒通雪山”,将古柏置于夔州雄伟的自然山水背景中,赋予其吞吐风云、涵摄天地的磅礴气势。这不仅是写树,更是写诸葛亮浩然的胸襟与不朽的英灵。
第五联: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閟宫。
回忆往昔路径蜿蜒于成都锦亭之东,那里先主与武侯同在一座祠庙中受祀。
第六联:崔嵬枝干郊原古,窈窕丹青户牖空。
郊野上古老的柏树枝干高耸,祠庙内精美的壁画依旧,门户却空空寂寂。
思绪由夔州飞越至成都武侯祠,形成空间对照。“同閟宫”写君臣合祀,体现后世敬仰。“崔嵬枝干”呼应夔州古柏,强调其古老;“窈窕丹青”写庙宇彩绘的幽深精美,而“户牖空”三字,却透出繁华落尽、斯人已逝的无限空寂与沧桑感。
第七联: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
它孤高不群地盘踞于此,虽得风水宝地;正因其卓然独立,常招致凛冽狂风。
笔锋收回,聚焦于古柏自身命运。“落落”状其超然独立,“盘踞”显其根基深厚。“虽得地”与“多烈风”形成转折,揭示出一个深刻悖论:非凡之材因其“孤高”而注定要承受更多磨难。这既是自然规律,亦是人才命运的隐喻。
第八联: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因造化功。
它能屹立不倒,自有神明暗中扶持;其正直不屈的本性,原是天地造化的功劳。
对古柏何以如此坚韧提出诗意的解释。“神明力”是外在的、带有神秘色彩的护佑;“造化功”则是内在的、源自天赋本性的力量。此联将古柏的品格神圣化、本质化,为其后的议论张本。
第九联: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
大厦将倾时最需要栋梁之材,但这栋梁重如丘山,万头牛都拉不动,只能回头兴叹。
由树及材,切入核心议题。“大厦如倾”喻指国家危难;“要梁栋”点明对巨材的迫切需求。然而,“万牛回首丘山重”以奇崛的想象,形象揭示了真正的大材因其超常的重量(价值与能力)而难以被世俗力量(“万牛”)轻易搬运、使用的现实困境。
第十联:不露文章世已惊,未辞剪伐谁能送?
它不显露纹彩(才华),已令世人惊叹;它并不拒绝被砍伐使用,但谁能将它运送给需要的人?
深入剖析“材大难用”的具体矛盾。“不露文章世已惊”,赞其内蕴深厚,才华天然外显;“未辞剪伐”写其有用世之志、献身之愿。然而,“谁能送”三字,道出了问题的关键:缺乏识材、荐材、用材的机制与伯乐。怀才不遇的悲愤,溢于言表。
第十一联: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经宿鸾凤。
它含辛茹苦生长,岂能避免蝼蚁的侵害?但它的芬芳枝叶,终究会迎来鸾凤的栖宿。
以辩证眼光看待巨材的命运。“苦心容蝼蚁”写其成长过程中难免小人的侵蚀与苦难;“香叶宿鸾凤”则坚信其高洁本质终将吸引真正的知音(贤者)。在无奈的现实中,仍抱有高尚的理想。
尾联: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志士与隐者啊,莫要再怨叹了,自古以来,才具巨大者都难以被世所用。
以一声沉重浩叹收束全篇,点明诗旨。“莫怨嗟”是无奈的宽慰,更是饱含血泪的控诉。“古来材大难为用”七字,如金石掷地,既是对诸葛亮、自身乃至古今所有怀抱大才而不得施展者的总结,更是对一种不合理却长期存在的历史现象的尖锐揭示。其概括力与穿透力,震撼千古。
整体赏析:
此诗是杜甫咏物言志诗的巅峰之作,其卓绝处在于实现了 “物性、人性、史识与哲思的四重交融”。全诗以“古柏”为经,以“孔明”为纬,交织出三个层层递进的意蕴空间:第一层是柏树作为自然物的雄奇形象;第二层是柏树作为诸葛亮精神象征的忠贞品格;第三层则是柏树作为“才大难用”这一历史命题的悲怆载体。
诗歌结构大开大合,时空穿梭自如:从夔州到成都,从眼前到回忆,从具体描绘到哲理升华。情感沉郁顿挫,在激昂的礼赞(如“二千尺”、“接巫峡”)与悲凉的慨叹(如“户牖空”、“难为用”)间往复激荡,最终凝聚为“古来材大难为用”这一穿越时空的浩叹,具有永恒的震撼力。
写作特点:
- 象征体系的精妙构建
诗中古柏并非简单的比喻或托物,而是一个多层次、自足且开放的象征系统。它同时是诸葛亮人格的化身、历史记忆的承载者、巨材的隐喻以及才士命运的缩影,象征内涵丰富而深邃。 - 夸张与想象的大胆运用
“四十围”、“二千尺”、“气接巫峡”、“寒通雪山”、“万牛回首丘山重”等句,极尽夸张想象之能事,并非追求形似,而是为了营造一种超凡的、带有崇高悲剧感的艺术境界,服务于精神表达。 - 议论入诗,情理并茂
诗歌后半部分(从“大厦如倾”至篇末)以议论为主,但议论皆由形象生发,且充满情感力量。“不露文章”、“未辞剪伐”、“苦心蝼蚁”等议论,饱含诗人的切身之痛与愤懑之情,实现了情、景、理的完美统一。 - 语言遒劲,风格沉雄
全诗句式长短错落,用语古拙劲健(如“柯如青铜根如石”、“落落盘踞”),音调铿锵顿挫,整体风格沉郁雄浑,与所咏古柏的刚健气质及所抒悲慨的深沉内容高度契合。
启示:
这首作品让我们直面一个千古困局:社会对“栋梁之材”的迫切需要,与“材大难用”的现实困境之间的深刻矛盾。杜甫不仅是在为诸葛亮或自己鸣不平,更是揭示了人才选拔与任用机制中某种结构性的难题——超常之才因其“大”(思想的超前、品格的特立、能力的卓异)而往往难以被常规系统所容纳、识别和运用。
这首诗留给后世的思考是沉重而迫切的:一个文明如何才能真正善待并善用其最杰出的“大材”?它提醒我们,需要建立更开放、更具慧眼的制度与文化,去发现那些“不露文章世已惊”的潜在巨匠,去搭建能将“丘山重”的栋梁送往“大厦将倾”处的桥梁。与此同时,它也给予所有“志士幽人”一种悲壮的慰藉:纵然“难为用”,但如古柏般“正直”的品格与“参天”的追求本身,便已构成了对抗历史荒芜的永恒力量。这份对“材”之价值的坚定信念与对“用”之机制的深刻批判,正是杜甫诗史精神最动人的光芒之一。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