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词」
白居易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赏析:
这首诗属白居易《新乐府》系列之作,以汉魏乐府遗风直指现实。此诗并非泛泛宫怨,而是中唐宫廷生态的微缩镜像。诗人以手术刀般的精准笔触,剖开一个深夜宫廷的横截面,通过个体命运的特写,揭示了恩宠体制下女性普遍的悲剧性生存状态。诗中没有明确的时代指涉,却因其高度的典型性,成为所有被权力与情感无常所牺牲的宫人命运的共名。
首联: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泪水浸湿了丝帕,好梦难成;深夜里,前殿传来合着节拍的歌舞之声。
起笔直入核心场景与心境。“泪湿罗巾”是结果,“梦不成”是状态,二者互为因果,勾勒出人物彻夜以泪洗面、无法入眠的悲苦形象。“夜深”点明时间,暗示这痛苦已持续良久。而“前殿按歌声”如一把利刃,划破了夜的寂静,也刺穿了人物的心防。“按歌”指按节拍而歌,乐声越是清晰、有序、欢愉,就越反衬出后殿此处的冷清、紊乱与哀戚。一“后”一“前”,一“静”一“闹”,一“泣”一“歌”,在空间与声音的强烈对比中,权力中心的享乐与被遗忘角落的悲泣形成残酷映照。
尾联: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容颜尚未衰老,君王的恩宠却已断绝;她斜倚着熏衣的竹笼,独自一人坐待天明。
此联是全诗的灵魂,由外部情景的渲染转入内心悲剧根源的揭示与最终行为姿态的定格。“红颜未老恩先断”七字,道尽了宫怨最本质的残酷逻辑:她的价值仅系于“恩宠”一端,而恩宠的断绝,与她的个人状态(是否衰老、是否有过错)无关,完全取决于权力拥有者无常的意志。这种“未老”与“先断”的矛盾,凸显了制度性的不公与个体命运的绝对被动。结句“斜倚熏笼坐到明”,是一个极具表现力的雕塑般姿态:“斜倚”是身体的无力与依赖,“熏笼”是仅存的微弱暖源(亦或是往日恩宠时光的微弱遗存?),“坐到明”则是无望等待的最终形式化——从“梦不成”的挣扎,到放弃入梦、清醒地承受全部时间的流逝。这一坐,坐尽了所有希望,也坐穿了漫漫长夜,将无形的痛苦凝固为可见的漫长煎熬。
整体赏析:
此诗的艺术力量,源于其构建的多重对比与延时效应。全诗结构呈现清晰的因果链:首句是痛苦的表征(泪湿、不眠),次句是痛苦的外因(前殿歌声),第三句是痛苦的本质(恩断非因己过),末句是痛苦的终极形态(无望枯坐至明)。四句诗如同四幕剧,层层推进,从动态的悲泣(泪湿)到静态的绝望(坐到明),完成了情感能量的内爆。诗人以极度克制的白描,将汹涌的悲情压缩于“按歌声”、“恩先断”、“坐到明”这几个冷静的叙述中,不动声色而力透纸背,展现了新乐府诗“其事核而实,使采之者传信也”的写实精神与深刻悲悯。
写作特点:
- 时空对比的戏剧张力:“夜深”与“坐到明”构成了漫长时间内的持续煎熬;“前殿”与后殿(人物所在)的空间分割,象征了得宠与失宠、热闹与孤寂的天渊之别。这种时空设置极大地强化了悲剧感。
- 细节的象征与暗示:“熏笼”是精妙的物象选择。它既是取暖之物,暗示秋凉或心寒;又与衣物熏香相关,可能唤起对往日承恩妆扮的回忆。倚靠熏笼,仿佛是在倚靠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暖与记忆。
- 叙述的客观与情感的浓度:全诗采用第三人称客观描述,无一字直接抒情议论,但通过“梦不成”、“恩先断”、“坐到明”等情节与判断,诗人对人物的同情与对制度的批判已深深嵌入字里行间,实现了“直而婉”的艺术效果。
- 语言的高度凝练与普适性:“红颜未老恩先断”一句,以其高度的概括性,已成为揭示权力关系中女性被动命运的经典表述,超越了具体的宫廷背景,具有普遍意义。
启示:
这首作品的价值,远不止于对古代宫人命运的同情。它迫使我们思考任何建立在不平等权力与无常恩宠之上的关系,其本质的脆弱与残酷。诗中宫女的命运,是所有将自身价值完全寄托于他人(尤其是权力上位者)喜怒之上的个体的极端写照。
它启示我们,真正的尊严与安稳,无法建立在变幻无常的“恩宠”之上。无论是古代宫廷,还是现代社会的某些人际关系或职场生态,“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悲剧都可能换一种形式重演。这首诗警示我们,保持人格的独立、发展不依附于他人的内在价值,或许才是抵御命运“坐到明”般漫长寒夜的根本之道。 白居易以他的诗笔,为所有被剥夺了话语权的弱者发声,其深刻的人道关怀与批判精神,至今仍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关于诗人: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