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 · 其七」
张九龄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
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
赏析:
《感遇十二首》是盛唐诗人张九龄的托物言志组诗,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737年)之后。张九龄为唐玄宗开元年间名相,以刚直敢谏著称,其诗风雅正冲淡,对扫除六朝绮靡诗风、开启盛唐兴象有重要贡献。开元后期,朝政日渐昏暗,权相李林甫把持朝政,排斥异己。张九龄因直谏而遭李林甫谗害,被罢相贬为荆州长史。在政治失意、志士难遇的背景下,他创作了这组诗,以草木自喻,通过比兴手法,寄托了个人的高洁情操与怀才不遇的感慨。 这组诗深受屈原《橘颂》影响,以香草嘉木象征君子之德,在贬谪的孤寂中,坚守内心的清白与独立。
此诗为组诗之七,以“江南丹橘”为核心意象,承接前作以兰桂自喻的比兴传统,进一步深化“岁寒心”的主题。 丹橘生于江南,经冬不凋,本可荐于嘉客,却因“阻重深”而无人问津。诗人以橘自喻,既是对自身怀才不遇的感慨,更是对坚守节操、不因境遇而改其志的自许。 全诗以设问推进,层层深入,从丹橘的“岁寒心”写到命运的“循环不可寻”,最后以“此木岂无阴”的反问收束,将对世态炎凉的批判与对自身价值的坚守熔于一炉,是张九龄贬谪诗中最为沉郁顿挫的篇章之一。
首联:“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江南生长着一种丹橘,历经寒冬,依然绿意葱茏。
诗一开篇,便以“江南有丹橘”起兴。“江南”,点明生长之地,亦暗合诗人贬所荆州;“丹橘”,色泽红艳,果实甘美,是嘉木的象征。下句“经冬犹绿林”,以“经冬”写其历经风霜,以“犹绿”写其不凋不谢。这“犹”字,是全诗的第一个“眼”:不是未经寒冬,而是历经寒冬之后,依然绿意不减。 一联之中,诗人以丹橘经冬不凋的形象,暗喻自己在贬谪逆境中依然坚守的节操。
颔联:“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难道只是因为江南地气温暖吗?实是橘树自身有着抵御岁寒的心志。
这一联以设问推进,由外因转入内因。“岂伊地气暖”,以反问否定外在环境的解释——不是地气温暖让它存活,而是它自身的坚韧;“自有岁寒心”,以肯定点出内在的根本——“岁寒心”三字,化用《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以松柏之坚韧喻橘树之不凋。这“自有”二字,是全诗的第二个“眼”:它不依赖外物,不凭借环境,而是源于自身的品格。 诗人以橘喻己:我之所以能在贬谪中坚守,不是因为处境尚可,而是因为我内心自有这份“岁寒心”。
颈联:“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
这橘树的果实本可以献给嘉宾,奈何被重重阻隔,难以送达!
这一联由橘树之性,写到橘实之用。“可以荐嘉客”,写丹橘的果实甘美,本可用于招待贵客——这是橘的价值,是诗人济世之才的象征;“奈何阻重深”,写这佳果却被重重阻隔,无法送达——这是现实的困境,是诗人怀才不遇的写照。这“奈何”二字,是全诗的第三个“眼”:不是没有价值,而是价值被阻隔;不是没有才华,而是才华无处施展。 一联之中,诗人以橘实之阻深,写尽了贤才被埋没的无奈与悲愤。
尾联:“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
人的命运只能顺其遭遇,如同天地循环之理,难以追究其本源。世人只知道栽种桃李,难道这橘树就不能成荫吗?
尾联以两句收束,将全诗的感慨推向高潮。“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写诗人对命运的体认——命运无常,难以预测,难以追究,只能顺其自然。这既是无奈,也是超脱。然而下句“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以反问出之,笔锋陡转。“树桃李”,喻世人偏爱浮华之才;“此木”,指丹橘,喻诗人自己这样的忠良之士。诗人质问:世人只知道栽种桃李,难道橘树就不能成荫吗?这一问,是全诗的灵魂:不是没有价值,而是无人识得价值;不是没有荫凉,而是无人愿意在橘树下乘凉。 它以反问收束全篇,将对世态炎凉的批判、对自身价值的坚守、对命运无常的超脱,尽数凝于其中,言有尽而意无穷。
整体赏析:
这是张九龄《感遇十二首》中的名篇。全诗十句五十字,以江南丹橘为比兴,将橘树的“岁寒心”与诗人的“怀才不遇”熔于一炉,展现出诗人在贬谪逆境中对节操的坚守与对世态的批判。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物及人、由表入里、由叹入问的递进层次。首联以“江南丹橘,经冬犹绿”起兴,写橘树的不凋之性;颔联以“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设问,点出内在的“岁寒心”;颈联以“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转折,写佳果难荐的无奈;尾联以“运命唯所遇”收束命运的感慨,以“此木岂无阴”的反问收束全篇。四联之间,由物及人,由表入里,由叹入问,层层深入,浑然一体。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岁寒心”与“岂无阴”的呼应。那“自有岁寒心”的“自有”,是诗人内在的坚守;那“此木岂无阴”的“岂无”,是诗人对世俗的质问。这“自有”与“岂无”之间,藏着的是诗人对自身价值的坚信:我自有我的价值,你们看不见,是你们的损失。 这种“不遇亦不改其志”的从容与自信,正是张九龄高出常人的地方。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设问推进、层层深入”的议论笔法。全诗多用设问,以“岂伊”否定外因,以“奈何”写无奈,以“岂无”收束质问。每一问,都是情感的推进;每一答,都是思想的深化。 这种以议论入诗、以设问推进的笔法,让这首诗既有咏物的形象之美,又有说理的思辨之力。
写作特点:
- 比兴精当,以橘喻人:以丹橘“经冬犹绿”喻君子不因逆境而改其志,以“岁寒心”喻内在的坚贞节操,物象与人格合一,自然与情理交融。
- 设问推进,层层深入:以“岂伊”“奈何”“岂无”等设问推进全诗,每一问都是情感的深化,每一答都是思想的升华。
- 用典自然,意蕴深厚:“岁寒心”化用《论语》,“树桃李”化用《韩诗外传》,典与人合,典与情融,毫无生硬之感。
- 反问收束,余韵悠长:以“此木岂无阴”反问收束全篇,将对世态的批判、对价值的坚守,尽数凝于一问之中,言有尽而意无穷。
启示:
这首诗以一棵丹橘,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真正的价值,不因无人赏识而减损;真正的坚守,不因身处逆境而动摇。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岁寒心的力量”。 丹橘“经冬犹绿”,不是因为地气暖,而是因为它“自有岁寒心”。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坚强,不是来自外部的庇护,而是源于内心的坚守;真正的品格,不是顺境中的表现,而是逆境中的坚持。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价值与赏识的关系”。 丹橘本可“荐嘉客”,却因“阻重深”而无人问津。然而诗人没有因此否定丹橘的价值,反而以“此木岂无阴”反问世人。它让我们明白:价值不因被看见而存在,也不因被忽视而消失。真正的价值,是独立于赏识之外的。
而最令人动容的,是诗中那份“不怨不尤”的从容。 诗人被贬荆州,怀才不遇,却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愤世嫉俗,只是以丹橘自喻,写下“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然后以“此木岂无阴”轻轻一问。这种从容,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也是超越得失后的自在。
这首诗写的是盛唐的一场贬谪,却让每一个在逆境中坚守、在困顿中自信的人,都能从中找到共鸣。那“经冬犹绿”的丹橘,是每一个在寒冬中依然挺拔的身影;那“自有岁寒心”的坚守,是每一个不因境遇而改其志的灵魂;那“此木岂无阴”的质问,是每一个被忽视者最后的尊严。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张九龄的感遇,读的却是所有时代里,那些坚守本心、不因无人赏识而自弃的人。
关于诗人:

张九龄(678 - 740),字子寿,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唐代由初唐向盛唐过渡时期的杰出政治家、文学家。他出身岭南寒门,是岭南第一位进士,历仕武后至玄宗四朝,开元年间官至中书令(宰相),为玄宗朝最后一位贤相,风度儒雅、直言敢谏,后遭李林甫排挤罢相,贬荆州长史,卒谥“文献”。其诗风清淡自然、含蓄蕴藉,尤以五言古诗见长。代表作《感遇》十二首借香草美人之传统寄托身世之感与坚贞之志,与陈子昂《感遇》并称“感遇双璧”;《望月怀远》中“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以雄浑起笔接婉转深情,意境阔大而情思绵邈,成为千古咏月名篇。清人王士禛称其“首创清淡之派”,沈德潜评其诗“委婉蕴藉,寄托遥深”。他更以政治家的胸襟提携王维、孟浩然等后进,唐玄宗在罢相后仍常问“风度得如九龄否”。有《曲江集》二十卷传世,在唐诗发展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里程碑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