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旧」
白居易
久别偶相逢,俱疑是梦中。
即今欢乐事,放盏又成空。
赏析:
这首诗当属白居易历经人事沧桑、步入中晚年后所作。此诗截取了人生中一个极具戏剧张力却又无比寻常的片段——与故人不期而遇,却以极简之笔,穿透了惊喜的表层,直抵欢聚背后关于存在之虚幻与时间之荒芜的本质叩问。它不再是单纯的感旧怀人,而是一则关于所有相遇与别离的微型哲学寓言。
首联:久别偶相逢,俱疑是梦中。
长久分别后偶然重逢,彼此都怀疑这只是梦境一场。
开篇十字,精准捕捉了超现实的一瞬。“久别”与“偶相逢”构成第一重矛盾:漫长的分离与偶然的邂逅,凸显了相遇的珍贵与不可思议。“俱疑是梦中”则是这矛盾催生的直接心理反应。一个“俱”字,表明此非一人的错觉,而是双方共享的恍惚体验,强调了此情此景的普遍感染力。“梦中”的比喻,不仅道出了惊喜,更深层地揭示了在时间洪流的冲刷下,人对自身记忆与当下真实性的深刻怀疑。久别的岁月本身已如一场梦,眼前的相逢,是梦中之梦么?
尾联:即今欢乐事,放盏又成空。
即便是眼前这真实的欢宴乐事,待到放下酒杯的刹那,一切仿佛又化为虚空。
此联将情感推向更深的层次,在相聚的高潮处预见离散的虚无。“即今欢乐事”是对当下欢聚的肯定,是试图抓住真实感的努力。然而,“放盏又成空”如冷水浇背,揭示了一个残酷的时序逻辑:欢宴进行时,“欢乐”似乎存在;而一旦动作暂停(“放盏”),那个由共饮言欢所构筑的临时“真实”便即刻消散,如同从未发生。此句之妙,在于“放盏”这个细微动作,成为时间流逝与情境转换的临界点,也是从“有”到“空”的哲学开关。“又”字尤其沉痛,暗示此种幻灭感非止一次,而是人生循环往复的体验。
整体赏析:
这首五言绝句,如同一部高度浓缩的四幕剧,完美演绎了“逢旧”全过程的情感与思想波动。第一幕(久别) 是漫长的背景铺垫;第二幕(偶逢) 是情节的突然启动与情感巅峰,却以“疑梦”的恍惚状态呈现;第三幕(即今欢乐) 是试图确认并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真实;第四幕(放盏成空) 是高潮后的骤然落幕与终极反思。全诗在“实”(相逢、欢饮)与“虚”(疑梦、成空)之间反复摇摆,最终让“虚”的体验覆盖并解构了“实”的欢愉,深刻传达了人生中某种本质性的孤独与短暂——即便在最热烈的相聚中,离散与虚无的阴影也从未远离。
写作特点:
- 高度浓缩的戏剧性结构:四句诗包含了完整的情节起落(别-逢-聚-散)与心理剧变(盼-疑-乐-空),起承转合极其分明,展现了绝句体裁“咫尺万里”的容量。
- 日常细节的哲学提纯:“疑梦中”是普遍心理经验,“放盏”是宴饮中最寻常的动作。诗人却将这两个细节擢升为触及存在与时间命题的支点,实现了从生活琐事到形上思考的飞跃,体现了“即事见理”的高超手法。
- 情感表达的节制与深化:全诗无一字直接言情,却将巨大的惊喜、深切的怀疑、瞬息的欢愉与浩渺的空虚,层层递进地包裹在平静的叙述与白描中。情感愈是克制,其内核愈显汹涌。
- 循环往复的时间感:“久别”是过去的漫长,“即今”是当下的刹那,“又成空”则指向未来的必然以及对此模式的无奈承认。诗句营造了一种时间循环的窒息感,欢乐只是漫长虚无中的短暂裂隙。
启示:
这首诗将一次具体的重逢,升华到了对人生所有相聚本质的洞察。它揭示了一个令人怅惘又不得不直视的真相:人生的许多欢愉,其存在质感强烈依赖于“正在进行”的此刻;一旦试图抽身审视或进入下一刻,它便如沙滩上的图案,随时可能被时间的潮水抹平,只留下“空”的体验。
然而,白居易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并未导向彻底的虚无或消极。诗中依然有“偶相逢”的珍贵,有“欢乐事”的投入。这启示我们,生命的智慧或许在于:明知“放盏又成空”,仍不放弃“即今欢乐事”;明知终是“梦中”客,仍珍惜“俱疑”时的那份心动与温暖。 承认相聚的短暂与虚幻,不是为了否定它,而是为了更清醒、更专注地沉浸于当下相逢的“此刻”,让这有限的“梦”做得尽量真实、尽量饱满。
在人际联系日益便捷却也日益浮泛的今天,这首诗像一面古老的镜子,映照出现代人内心深处对真实相遇的渴望与对关系速朽的隐忧。它提醒我们,每一次真诚的“相逢”,都是对抗时间荒芜的一次微小却重要的努力。即便终将“成空”,那“俱疑是梦中”的瞬间光亮,也足以照亮生命旅程中某一段晦暗的路径。
关于诗人: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