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和中书舍人贾至早朝大明宫」
岑参
鸡鸣紫陌曙光寒, 莺啭皇州春色阑。
金阙晓钟开万户, 玉阶仙仗拥千官。
花迎剑佩星初落, 柳拂旌旗露未乾。
独有凤凰池上客, 阳春一曲和皆难。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春,时岑参在朝任右补阙。贾至时任中书舍人,其原作《早朝大明宫》描绘了大明宫早朝的恢弘景象,一时朝中名流如王维、杜甫皆有和作,岑参此篇即为其中之一。这组唱和诗诞生于安史之乱初平、肃宗还都长安不久的特殊时期,大明宫早朝的庄严场面,被赋予了重振朝纲、再塑盛世的政治象征意义。
然而,此次唱和并非单纯的文字游戏。其时叛乱未靖,国步维艰,百废待兴。在这样一个需要励精图治的时刻,对“早朝”这一国家最高礼仪活动的歌咏,本身就包含着对秩序重建的渴望与对朝廷权威的维护。岑参的和诗,正是在这一复杂微妙的背景下,以诗笔参与了一场 “仪式性”的盛世建构。它既需符合宫廷应制诗的典雅规范,歌颂朝廷威仪;又需在群星璀璨的唱和中展现个人才具;更深层地,或许还隐含着一位历经边塞烽火、目睹民生疾苦的诗人,对“太平景象”既衷心期盼又保持一份复杂观照的潜在心绪。
第一联:“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雄鸡报晓,长安宽阔的街道上晨光微寒;黄莺啼鸣,帝都的盎然春意已近阑珊。
起笔从宫外远郊写起,时空定位精准。“鸡鸣”是听觉,点出拂晓;“紫陌”是视觉,代指京畿要道;“曙光寒”则巧妙融合视觉(曙光)与触觉(寒),渲染出春日清晨特有的清冽感。下句“莺啭皇州”,以悦耳之声点缀帝都,而“春色阑”三字微露惋惜,既符合暮春时令,也可能暗含对盛世繁华难以久驻的微妙感知。此联以宏大的都城晨景为画卷,以寒暖交织的感官体验为底色,为皇朝早朝铺设了一个既壮阔又带有一丝清寂感的背景。
第二联:“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宫阙的晨钟敲响,万千门户次第开启;玉砌的台阶旁,皇家仪仗簇拥着文武千官。
诗人的视角由宫外转向宫门,再推向朝会核心。“金阙晓钟”是庄严的号令,象征着皇权的召唤与秩序的启动;“开万户”则表现出宫廷建筑的宏伟与百官入朝的盛大场面。“玉阶仙仗”极写仪仗之华美、皇家之气派,“拥千官”则生动刻画出百官云集、恭肃有序的场面。此联对仗工稳,意象富丽,以最具代表性的宫廷符号,构筑出早朝最经典、最核心的视觉图景,尽显帝国中枢的威仪。
第三联:“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宫苑的鲜花仿佛在迎接身佩剑饰的官员,其时天边残星方才隐没;柔嫩的柳枝轻轻拂过飘扬的旌旗,旗上沾染的晨露尚未晞干。
此联是千古传诵的名句,视角从宏观场景转向精微细节。“花迎剑佩”与“柳拂旌旗”,将无情的草木拟人化,赋予其恭迎、拂拭的殷勤姿态,顿时让庄严的朝会画面充满了生动的意趣与雍容的华彩。“星初落”与“露未干”则是对时间的精准捕捉,前者强调其“早”,后者渲染其“新”,共同烘托出春日清晨那种清新、湿润、充满生机而又庄重无比的特殊氛围。花、柳、星、露的自然意象,与剑佩、旌旗的人文意象完美交融,达到了宫廷诗中情景交融的至高境界。
第四联:“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唯有您这位身处凤凰池(中书省)的尊贵友人,所赋的那首《阳春白雪》般高雅的诗篇,令所有人都感到难以唱和。
尾联巧妙扣回“奉和”本题,表达对贾至原唱的推崇。“凤凰池上客”是对贾至中书舍人身份的尊称,亦暗示其地位清要、接近枢机。“阳春一曲”用“阳春白雪”的典故,盛赞贾至诗作格调高绝。而“和皆难”三字,既是诗人的自谦之词,以示对贾至的尊重;也可能暗含一丝真实的艺术感慨——在如此煌煌主题与精妙原作面前,另创新篇确非易事。此联于颂扬中见礼节,于谦逊中显风度,得体地结束了这首应制唱和之作。
整体赏析:
这首七律是唐代宫廷唱和诗中的上乘之作,代表了岑参诗歌中典丽精工、气象高华的一面。全诗紧扣“早朝”主题,遵循“由远及近、由宏入微、由景及人”的严谨章法,宛如一部精心运镜的宫廷纪录片。
诗歌前六句全力铺陈早朝盛况,从京城的晨光熹微(首联),到宫门的钟启百官(颔联),再到殿前的花柳映衬(颈联),空间层次分明,意象富丽堂皇,将大明宫早朝的庄严肃穆与盛世气象渲染得淋漓尽致。尤其颈联“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以灵动的笔触点化静景,在皇家威严中注入自然清新之气,成为平衡“庙堂之气”与“诗家之韵”的神来之笔。尾联则优雅转身,回归唱和本意,在推崇友人的同时,也为自己这篇堪称“双绝”的和诗,划上了一个圆满而富有余韵的句号。
写作特点:
- 时空结构的精密安排:诗歌在时间上,从“鸡鸣”、“曙光寒”到“星初落”、“露未干”,完整呈现了破晓至朝会的进程;在空间上,从“紫陌”、“皇州”到“金阙”、“玉阶”,再到“花”、“柳”的具体物象,完成了由京城全景到宫廷核心、再到殿前细节的层层推进。这种时空交织、秩序井然的叙述结构,与早朝仪式本身的严整性形成了完美的同构。
- 宫廷意象的经典组合与升华:诗中密集运用了“紫陌”、“金阙”、“玉阶”、“仙仗”、“剑佩”、“旌旗”、“凤凰池”等标志性的宫廷与权力意象。岑参的高明在于,他并非简单罗列,而是通过“鸡鸣”、“莺啭”、“花迎”、“柳拂”、“露湿”等充满生命感与动态美的自然意象与之穿插、互动,在富丽堂皇的底色上,增添了一份灵动与清新,避免了宫廷诗易有的极滞之弊。
- 对仗与锤炼的极致追求:作为一首标准七律,此诗对仗之工整、字词之锤炼已达化境。如“金阙”对“玉阶”,“晓钟”对“仙仗”,“开万户”对“拥千官”,无不精严。“花迎剑佩”与“柳拂旌旗”一联,更是意、象、声、色俱佳的典范,体现了诗人在严格形式中追求自由表达的高度技巧。
- 应制身份与诗人才情的平衡:全诗既充分满足了宫廷应制诗颂扬盛世、典雅庄重的基本要求,处处可见对朝廷威仪的刻画;又通过“春色阑”的微叹、“花迎柳拂”的妙想,以及尾联得体的谦辞,自然地融入了诗人的个人观察、审美情趣与交往风度,使诗作在“公”与“私”之间取得了微妙的平衡。
启示:
这首辉煌典丽的唱和诗,为我们理解盛唐宫廷文化与士人精神提供了一个精致的样本。它启示我们,即使在最为程式化、最强调集体性的创作场合(如宫廷应制),伟大的诗人依然能够找到施展个人艺术才华的空间。岑参通过精妙的意象搭配、生动的细节捕捉和严谨的结构布局,将一场可能流于空泛的礼仪赞颂,转化为了一首具有独立审美价值的、情景交融的艺术精品。
同时,这首诗也让我们看到,在帝国秩序的重建时期,文学如何参与了一种“仪式性”的国家叙事。对“早朝”这一象征着秩序、权威与团结的仪式的反复歌咏,其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上的“奠基礼”。岑参等诗人的唱和,不仅是一次文才的竞技,更是以文学的方式,参与到对战后帝国正统性与合法性的塑造与巩固之中。
最终,这首诗留给我们的,是关于“限制”与“创造”关系的思考。在主题、体裁、场合乃至政治氛围的多重限制下,岑参依然创作出了“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这样传诵千古的佳句。这提醒所有创作者:真正的艺术创造力,往往不是摆脱一切束缚,而是在认清并尊重必要边界的前提下,于有限的天地间,开拓出无限的诗意与可能。
关于诗人:

岑参(715 - 770),原籍南阳,移居江陵(今湖北荆州)。少时读书于嵩山,后漫游京洛河朔。岑参以边塞诗著称,写边塞风光及将士生活,气势磅礴,昂扬奔放,与高适一起是盛唐边塞诗派的杰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