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
杜甫
空外一鸷鸟，河间双白鸥。
飘飖搏击便，容易往来游。
草露亦多湿，蛛丝仍未收。
天机近人事，独立万端忧。
赏析:
这首诗是杜甫晚年的重要作品，约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秋，诗人漂泊于夔州（今重庆奉节）时期。此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吐蕃侵扰等危机交织，国势依然动荡。年迈多病的杜甫深感个人命运的孤危与国运的艰难，这首诗以高度凝练的象征笔法，将自然景象与家国忧思融为一体，呈现了其晚年诗风中“沉郁顿挫”与“精深警策”相结合的典型风貌。
第一联：“空外一鸷鸟，河间双白鸥。”
高远的苍穹之外，有一只孤独翱翔的猛禽（鸷鸟）；平缓的河洲之间，却有一对自在嬉戏的白鸥。
开篇即构建一组充满张力的空间与意象对比。“空外”与“河间”，一高一低，一远一近，划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鸷鸟”的孤独、刚猛、高蹈，与“双白鸥”的成双、温顺、安逸形成强烈反差。这既是眼前实景，更是诗人自我处境（如鸷鸟般孤高、忧愤）与世俗常态（如白鸥般结伴、无忧）的深刻隐喻，奠定了全诗孤愤的基调。
第二联：“飘飖搏击便，容易往来游。”
（那鸷鸟）在长风中飘摇，却善于搏击风云；（那白鸥）在波澜间出没，总能轻易地往来嬉游。
此联承上，进一步刻画两种生存状态。“飘飖”状鸷鸟生存环境之险恶与姿态之卓绝，“搏击便”则突显其在此环境中锻炼出的顽强生命力与战斗能力。下句“容易往来游”，既写白鸥的从容自在，也暗含诗人对其“轻易”生存方式的复杂态度——有淡淡的羡慕，更有深刻的疏离。一“便”一“易”，暗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哲学与命运轨迹。
第三联：“草露亦多湿，蛛丝仍未收。”
（再看近处，）草叶上的露珠尚且湿润沉重，（而）蜘蛛所布设的罗网也依然张挂未收。
诗人的目光从高空、河面收回，聚焦于身边微观世界。“草露多湿”，既是对秋晨实景的细腻捕捉，也象征着环境的清冷、沉重与未明（露喻时机）；“蛛丝未收”，则暗喻人世间的机心、罗网无处不在，危机四伏。这两句由宏观象征转入微观隐喻，将自然景象彻底情感化、象征化，为尾联的直抒胸臆做了极其凝练的铺垫。
第四联：“天机近人事，独立万端忧。”
天地自然的玄妙机理，竟与人间万事如此相近；我独自伫立于此，心中涌起无穷无尽的忧虑。
尾联卒章显志，是全诗情感的爆发与升华。“天机近人事” 是诗人观照自然后的哲思飞跃：他从鸷鸟的搏击、白鸥的优游、草露的阴湿、蛛丝的险悬中，窥见了与人类社会相通的竞争、安逸、艰险与机诈。这种天人感应的认知，使其忧愁超越了个人身世。“独立” 二字，既是开篇“鸷鸟”形象的呼应，也是诗人晚年精神姿态的写照——于天地之间，于乱世之中，保持着一个观察者、思考者、忧患者的孤独身影。“万端忧” 则将其对个人命运、国家前途、世道人心的千头万绪的忧虑，和盘托出，沉痛至极。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杜甫将象征主义手法运用得极为纯熟的一首五律。全诗结构精密：前两联通过鸷鸟与白鸥的对比，构筑了一个关于个体与时代、抗争与安逸的宏大象征空间；第三联以草露、蛛丝等细微意象，将这种忧思具体化、氛围化；尾联则以哲理性的概括和直抒胸臆的呐喊，将自然之景与家国之忧彻底打通。诗歌的情感流动由远及近、由外而内，最终凝聚于诗人“独立”的苍茫身影和“万端”的深重忧思之中。
诗中“鸷鸟”的形象，可视为杜甫自身精神人格的投射——虽处“空外”（被边缘化），环境“飘飖”（动荡不安），但本性“搏击”（忧国忧民，刚直不阿）。这种在孤独中坚守、在困境中思索的姿态，正是杜甫晚年最动人的精神写照。
写作特点：
- 多层次的空间与意象构建：诗歌在“空外—河间—草露—蛛丝—独立”之间建立起垂直的空间层次，并赋予每个层次的意象以丰富的象征内涵，形成一幅意蕴深远的立体画卷。
- 对比与象征的深度融合：“鸷鸟”与“白鸥”的对比贯穿前半部分，不仅是物象对比，更是命运、选择与精神境界的象征性对比，承载了巨大的情感与思想容量。
- 由象及理、情理交融的升华：全诗遵循“描绘物象（前六句）→ 引申哲理（天机近人事）→ 抒发情感（万端忧）”的路径，实现了从具体到抽象、从观察到感悟的自然升华，体现了杜甫晚年诗歌思虑深沉的特色。
- 语言的高度凝练与张力：“飘飖搏击便”五字，写尽鸷鸟的生存状态与精神；“独立万端忧”五字，则囊括了诗人的姿态与心境，语言极具概括力和感染力。
启示：
这首作品向我们展示了一位伟大诗人在生命晚期，如何将个人的孤寂与时代的苦难，淬炼成具有普遍意义的哲学思考与美学表达。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独立”，不是在安逸中的特立独行，而是在“飘飖”与“万端忧”的重压之下，依然保持精神的清醒、道德的坚守与情感的炽热。
杜甫在诗中将自然“天机”与人间“人事”相勾连的视角，也启发我们：对社会的深刻洞察，有时恰恰源于对自然万物的细致观察与同理心。在纷繁复杂的现代社会中，保持一份“独立”观察与思考的能力，在万象之中看见关联，在细微之处洞察危机，或许是对杜甫“万端忧”精神遗产的一种宝贵继承。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