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曲 · 其二」崔颢

chang gan xing ii

「长干曲 · 其二」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

崔颢

赏析:

这是崔颢以江南水乡为背景创作的组诗中的第二首。长干里位于唐代金陵(今南京)秦淮河南岸,是当时著名的商贸集市与舟船码头,人口流动频繁,市井气息浓厚。崔颢在漫游江南期间,敏锐地捕捉到水乡生活中的人际情态,以乐府民歌的形式,记录下这段充满生活质感的江上对话。

此诗与第一首构成一组完整的叙事画面:前篇是少女主动询问的瞬间,此篇是男子沉稳应答的延续。两首诗共同描绘了水乡儿女因“同乡”身份而产生的亲切感,以及“生小不相识”背后所隐含的人生漂泊感。这种对话体的运用与情节的呼应,既展现了崔颢对乐府民歌叙事技巧的继承,也体现了他将市井生活诗化的艺术匠心。

本诗的创作,正值盛唐时期文人广泛吸收民间文学养分的阶段。崔颢将自身对人情世态的观察,通过极简的对话呈现出来,使诗歌既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和生活现场感,又蕴含着对人生际遇的普遍思考。短短四句,不仅完成了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情节推进,更在“同乡不相识”的淡淡遗憾中,折射出传统社会中个体在命运洪流中的微小与真实。

上联: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
我的家就在这九江水边,一生来去,都未曾远离九江两岸。
男子的回答平实而自带沧桑。两句中“临”与“来去”相呼应,勾勒出一个以舟为马、依水为生的身影。九江在这里,既是具体的水道,也象征着流动不居的生涯。他的世界就在这水上,宽广却也局限。

下联: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
原来你我同是长干里人,可从小到大,竟从未相识。
这句答话是全诗情感的凝结点。“同是”带来认同与亲切,“生小不相识”却轻轻荡开一缕命运的惘然。最熟悉的乡土,最陌生的彼此——这种矛盾,道尽了传统社会中因生计奔波、虽同源而流散的人生常态。淡淡的遗憾里,未尝没有一丝相遇虽晚、终究有缘的欣慰。

整体赏析:

如果说第一首是少女主动而明快的情感初萌,这一首则是男子沉静而浑厚的人生自白。诗人通过极简的对话,完成了一次从“地理认同”到“情感共鸣”的深化。

男子的话语里,没有直接的情绪渲染,却蕴含着一个普通水乡人对自己生命轨迹的朴素认知:一生与江水紧密相连,故乡既是起点,也是全部的生活半径。而当他在江上遇到一位同乡女子,那份“不相识”的感慨,便不仅关乎二人,更指向所有在命运之流中彼此错过、又偶然重逢的平凡人生。

诗歌至此,完成了从“个人对话”到“群体命运”的升华。它依然是一幅生动的水上相逢图,却已在画面深处,映照出无数个类似的身影与人生。

写作特点:

  • 以简驭繁的叙事艺术
    仅用四句,不仅回应了前诗,更完整勾勒出男子的身份、生计与人生感慨,叙事效率极高。语言毫无赘饰,情感却层次分明。
  • 空间与命运的双重书写
    “九江侧”是具体的生存空间,“长干人”是共同的生命根源。前者指向漂泊的日常,后者指向稳定的归属。两句之间,张力自现。
  • 克制中的深沉感慨
    男子语气平静克制,但“生小不相识”这近乎喃喃自语的感慨,却比直接抒情更为动人。这是一种历经生活磨洗后的情感表达——淡然,却并非无感。
  • 双诗联读的完整意蕴
    此诗必须与前一首对读,方显其妙。少女问得热切鲜活,男子答得稳静苍然,一主动一内敛,一明快一深沉,共同构成一幅完整而生动的水上人情图。

启示:

此诗延续了崔颢关注市井、取法民歌的创作路径。他善于在寻常对话中捕捉人生的普遍境遇,将个体的偶然相遇,转化为对漂泊与归属、缘浅与情深这一永恒主题的轻轻叩问。

今天读来,诗中那份“同乡却不相识”的淡淡惘然,依然能穿越时空,触动我们。在一个人口流动空前频繁的时代,我们何尝不是“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故乡或许依旧,而熟悉的乡音与面容却日渐疏远。这首诗提醒我们,在不停“来去”的人生途中,那些偶然的相逢、瞬间的认同,或许正是漂泊者最重要的心灵慰藉。它不提供答案,只呈现一种真实的人生状态,并邀请我们在其中,辨认出自己的影子。

关于诗人:

Cui Hao

崔颢(?- 754),汴州人(今河南开封)。开元十一年(723)进士,天宝中期任司勋员外郎。在当时即享有盛名,与王昌龄、高适、孟浩然、王维等人并列。早期诗浮艳轻薄,后曾在河东军幕中任职,诗风变得雄浑奔放。

Total
0
Shares
Prev
「金缕衣」杜秋娘
jin lv yi

「金缕衣」杜秋娘

「金缕衣」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杜秋娘 赏析:

下一步
「哀江头」杜甫
ai jiang tou

「哀江头」杜甫

「哀江头」少陵野老吞生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景物生颜色。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

You May Also Li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