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马」
杜甫
乘尔亦已久，天寒关塞深。
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
毛骨岂殊众？驯良犹至今。
物微意不浅，感动一沉吟。
赏析：
这首作品创作于杜甫漂泊西南的晚年，具体时间或在寓居成都及夔州期间（约公元760-768年间）。此时诗人历经战乱流离，贫病交加，自身处境与一匹衰老病弱的马形成了深刻的命运同构。杜甫一生咏马诗甚多，多借骏马抒写壮怀，而这首《病马》独辟蹊径，将目光投向平凡、衰弱却忠诚的劳瘁者。它不再是对英雄抱负的象征，而是一曲献给所有在命运重压下默默奉献、最终被遗忘的生命的深沉挽歌，是杜甫仁者之心在微观处的璀璨闪光。
首联：“乘尔亦已久，天寒关塞深。”
骑乘你已经很久了，一同走过多少天寒地冻、关隘深险的漫长路途。
起笔如老友对话，语气平和却饱含沧桑。“乘尔亦已久”，是时间的累积，更是共同经历的沉淀。“天寒关塞深”，则以极具画面感的六个字，浓缩了无数艰辛跋涉的往昔。这匹马的生涯，与诗人的漂泊轨迹完全重叠，它不仅是坐骑，更是动荡岁月与苦难征程的见证者与共担者。
颔联：“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
你在滚滚风尘中耗尽气力，如今岁暮年老，疾病缠身，令人睹之伤心。
此联直指“病马”主题，情感浓度骤增。“尘中”与“老尽力”相连，写尽其一生辛劳——这“力”是为生存、为使命而付出的全部生命力。“岁晚”点明生命阶段，“病”是现状，“伤心”则是诗人主观情感的强烈投射。诗人是为马伤心，又何尝不是为自己、为所有劳碌至衰病境地的生命伤心？物我之悲，在此浑然一体。
颈联：“毛骨岂殊众？驯良犹至今。”
你的形貌筋骨，又何尝比别的马匹出众？唯有一点：你的温顺善良，至今未改。
笔锋一转，从外在形骸深入内在品性。诗人以看似平淡的“岂殊众”来写马之平凡，却以斩钉截铁的“犹至今”来彰显其品性之高贵。“驯良”二字，在此超越了简单的顺从，升华为一种在磨难中依然保持的忠诚、坚韧与温和的品格。这既是赞马，更是杜甫对一种人格精神的礼赞——不因平凡而失其德，不因困顿而改其性。
尾联：“物微意不浅，感动一沉吟。”
你虽是微贱之物，情意却如此深重；我心中感动，不禁为你久久低首沉思。
“物微”与“意不浅”形成巨大反差，是全诗精神的升华点。在世俗价值体系中，一匹老病之马何等微不足道；但在诗人的情感与伦理世界中，其一生奉献所承载的“意”，却重如千钧。“感动一沉吟”，是情感达到顶峰后内敛为沉思的状态。“沉吟”之中，有悲悯，有敬意，有自伤，更有对生命价值超越功利标准的深刻反思。
整体赏析：
这首作品是杜甫咏物诗中“物我同一”境界的极致体现。全诗不见炫技，只有朴素的叙述与深沉的情感流动，却达到了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
其精妙在于 “双重身份的叠合”：表面上，诗人是马的主人、观察者、同情者；本质上，诗人与马是命运的共同体、苦难的共担者。诗中每一个描述马的词语——“久”、“老”、“病”、“驯良”，都同时是诗人自身境遇与心境的写照。这种写物即写人、怜物即自怜的笔法，使得诗歌的情感根基异常深厚。
更深刻的是，杜甫通过这匹“病马”，建立了一种 “平凡者的纪念碑”。他歌颂的不是开疆拓土的骏马，而是负重致远的驽马；不是功成名就的英雄，而是鞠躬尽瘁的平凡生命。这种对“微物”之“深意”的发掘与尊崇，体现了杜甫民胞物与的博大胸怀，也是其诗学精神的核心所在。
写作特点：
- 白描叙事中的情感洪流：通篇采用近乎口语的平实语言，如叙家常，却于“亦已”、“犹自”、“岂”、“一”等虚字的微妙运用中，蕴含了无限的感慨与深情，达到了“淡极始知花更艳”的艺术境界。
- 结构上的层层递进与回环：从共度时艰（首联），到衰病现状（颔联），再至品性追认（颈联），最终归于情感共鸣与哲理沉思（尾联）。情感由共忆的平静，渐次推向悲悯的高潮，最终沉潜为深沉的“沉吟”，形成一个完整的情感漩涡。
- 对比手法的含蓄运用：“天寒关塞深”的昔日艰辛，与“岁晚病伤心”的当下凄凉形成时间对比；“毛骨岂殊众”的形貌平凡，与“驯良犹至今”的精神高贵形成价值对比。在对比中，诗歌的张力与主题得以强化。
- 咏物诗的人格化与伦理高度：诗人完全摒弃了将马作为工具或象征的传统写法，而是将其视为一个具有完整生命历程与道德品格的主体来尊重和对话，赋予了咏物诗前所未有的伦理深度与人性光辉。
启示：
这首作品给予我们最珍贵的启示，是关于 “如何注视与评价生命”。在一个崇尚成功、力量与显赫价值的世界上，杜甫将深情而庄重的目光，投向了一匹“毛骨岂殊众”的病弱老马。他告诉我们，生命的价值绝不取决于其外在的功用、力量或地位，而在于其过程中所展现的品格（“驯良”），在于其全心付出的“意”，在于其作为一个生命本身所应得的尊严与关怀。
它促使我们反思：在我们的时代，我们是否过于迷恋“骏马”的辉煌，而忽视了无数“病马”般的平凡奉献者？我们能否像杜甫一样，从“物微”之中，看见“意不浅”，并为之“沉吟”感动？这种对弱小者、劳瘁者、失势者发自内心的悲悯与尊重，正是抵御社会冷漠、构建温暖人间最根本的力量。
因此，《病马》不仅是一首自伤身世的诗，更是一首关于生命伦理的伟大诗篇。它提醒我们，真正的仁爱，始于对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生命的深切理解与关怀。杜甫的“沉吟”，穿越千年，依然是对所有时代良知的温柔叩问。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