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王孙」杜甫

ai wang sun

「哀王孙」
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
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
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待同驰驱。
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
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
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
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
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
不敢长语临交衢,且为王孙立斯须。
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
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
窃闻天子已传位,圣德北服南单于。
花门剺面请雪耻,慎勿出口他人狙。
哀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

杜甫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至德元年(756年)秋,时值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二年。是年六月,叛军攻破潼关,唐玄宗仓皇奔蜀,长安陷落。杜甫携家逃难,途中不幸被叛军俘获,押回长安。因官职卑微未受严密监禁,诗人得以在沦陷的都城中艰难行走,亲眼目睹了这座昔日“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帝国心脏,如何在战火中化为一片废墟。此诗正是杜甫身陷敌占区时,亲见皇族子孙落魄惨状后所作。它不仅记录了特定历史时刻的苦难,更以一位“王孙”的个体命运为缩影,揭示了战争对一切秩序与尊严的无情碾碎,蕴含着诗人深切的悲悯与未曾熄灭的复兴信念。

第一段: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
长安城头飞来不祥的白头乌鸦,夜间在延秋门上盘旋哀啼。它们又扑向高门大户的屋顶啄食,而宅邸深处,昔日的达官显贵们正仓皇逃窜,躲避胡人叛军的铁蹄。

诗以凶兆起兴。白头乌鸦(“头白乌”)在传统中被视为战乱与死亡的预兆,其盘踞帝都、夜啼宫门,立即营造出国祚将倾的恐怖氛围。“啄大屋”这一反常行为,象征性地撕开了贵族阶层的体面外壳,与“屋底达官走避胡”的狼狈现实形成尖锐对照。都城陷落、秩序崩塌的混乱图景,在此四句中已力透纸背。

第二段: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待同驰驱。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
逃难时金银装饰的马鞭断裂,九匹骏马倒毙途中,至亲骨肉都来不及一同逃命。一位腰间仍佩戴着青珊瑚玉佩的王孙,此刻正可怜地蜷缩在街角哭泣。询问他,他不敢说出真实姓名,只反复诉说自己的困苦,甚至哀求能给人当奴仆以求活命。他已在荆棘野地里逃亡了上百天,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此段镜头从全景推近至特写。诗人以“金鞭断折九马死”的细节,具象化地呈现了皇室逃亡的极度仓促与惨烈。随后聚焦于一位匿名的“王孙”:他腰间价值连城的“宝玦青珊瑚”与“泣路隅”的当下处境,构成了第一重刺目的反差;其高贵的血统与“乞为奴”的卑微哀求,构成了第二重深刻的反差;“百日窜荆棘”的时间长度与“无有完肌肤”的肉体创伤,则诉说着持续而具体的磨难。杜甫以极俭省的笔墨,勾勒出一个时代贵族群体命运的缩影。

第三段: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不敢长语临交衢,且为王孙立斯须。
汉高祖的子孙都是高鼻梁的帝王之相,龙裔的血脉本与寻常百姓不同。如今豺狼(叛军)盘踞在京城,真龙天子却流落荒野,王孙啊,你定要善自珍重这千金贵体。我不敢在这交通要道上与你长久交谈,只能为你停留这片刻时光。

诗人从旁观转入介入。他先以“隆准”、“龙种”强调王孙身份的特殊性,既是对落难者的安慰,也暗含对唐室正统的坚定认同。“豺狼在邑龙在野”的比喻,是对当下政治格局的精准概括,爱憎分明。随后“善保千金躯”的叮嘱与“不敢长语”的谨慎,生动刻画出沦陷区人人自危、道路以目的恐怖氛围。诗人有限的同情与无限的无奈,尽在其中。

第四段: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窃闻天子已传位,圣德北服南单于。花门剺面请雪耻,慎勿出口他人狙。哀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
昨夜东风吹来阵阵血腥之气,东边来的胡人骆驼队挤满了旧日都城。朔方军的将士们本是身手矫健,往日何等英勇锐利,今日为何显得如此迟钝无能?我私下听说天子已经传位(给太子李亨),新皇圣德感化了北方异族,回纥战士甚至割面流血,誓请为国雪耻。但这些消息你务必小心,切勿出口,以防被暗探窥听。可悲可叹啊,王孙你切莫疏忽大意,要相信汉家五陵的王气永远不会断绝,复兴终有来时。

最后一段,诗人的笔触再次由个人转向时代。东风送来的“血腥”与充斥街市的“橐驼”,是叛军统治下暴力与异质文化的直接感官冲击。对“朔方健儿”今昔对比的质问,则是针对朝廷军备废弛的沉痛反思。在极度压抑中,诗人转而传递秘密的希望:玄宗传位肃宗(“天子已传位”),新君已获得回纥支援(“花门剺面”)。然而,这希望必须隐藏在“慎勿出口”的谨慎之下。诗末以“五陵佳气无时无”作结,在哀叹中陡然振起,将对个人的劝勉升华为对国运不灭的坚定信念,于至暗时刻点亮一束不熄的火光。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杜甫“诗史”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其核心价值在于以高度浓缩的戏剧性场景,忠实地记录了一个王朝崩塌时的历史细节与人性温度。诗歌超越了单纯对王孙个人的同情,通过“王孙”这一联结着帝国血脉与个人苦难的符号,深刻揭示了国运与个人命运的同频共振。全诗在艺术上实现了多重平衡:既描绘了“头白乌”、“东风血腥”的恐怖氛围,又吐露了“五陵佳气”的坚定希望;既直面了“乞为奴”、“无完肤”的残酷现实,又贯注着“善保千金躯”的深切关怀。杜甫身陷敌营,其诗笔却成为连通沦陷区与外界、记录苦难与传递信念的隐秘信道。

写作特点:

  • 象征与白描的交织运用:开篇的“头白乌”是象征主义的预兆,而王孙“身上无有完肌肤”则是震撼人心的白描,虚实结合,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与历史感。
  • 对话体中的叙事张力:全诗以诗人目睹、询问、劝慰王孙为主线,采用近乎对话的叙述结构,使读者如同亲历现场,情感代入感极强。“不敢长语临交衢”等句,更精准传递了特定环境下的紧张感。
  • 情感层次的细腻推进:从开篇的悲悯,到中间的劝慰与愤慨,再到最后秘密传递希望时的谨慎与坚定,诗人情感层层递进,复杂而深沉,展现了其“沉郁顿挫”风格的典型面貌。
  • 以小儿大的历史概括力:通过一个匿名的“王孙”,诗人巧妙地概括了整个李唐皇室乃至所有贵族在战乱中的集体命运,实现了个人遭遇与时代悲剧的完美融合。

启示:

这首作品不仅是一幅历史劫难的个人侧写,更是一面映照权力、责任与人性永恒的镜子。它警示世人:任何繁华与秩序都非永恒,当统治阶层的骄奢逸乐脱离黎民苍生的苦难,崩坏的危机便已埋下。同时,诗中也展现了文明不灭的韧性——即便在“豺狼在邑”的至暗时刻,对正统的认同(“龙种”)、对文化的坚守(“五陵佳气”)以及个体之间珍贵的善意(“且为王孙立斯须”),共同构成了文明复兴的精神火种。杜甫在此证明,真正的诗篇,可以在废墟上书写,并成为照亮未来、凝聚人心的力量。

关于诗人:

Du Fu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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