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故园」
朱庆馀
桑柘骈阗数亩间,门前五柳正堪攀。
尊中美酒长须满,身外浮名总是闲。
竹径有时风为扫,柴门无事日常关。
于焉已是忘机地,何用将金别买山。
赏析:
这首诗作于朱庆馀晚年辞官归乡之后。他早年以进士及第,却久困下僚,官职微末,仕途始终不得志。究其原因,除了晚唐科举腐败、门阀观念尚存之外,也与他个性中那份不媚权贵、不逐流俗的耿介有关。在官场的夹缝中挣扎多年后,他终于明白:那顶乌纱帽,并不值得用一生的自由去换取。于是,他毅然挂冠而去,返回越州故园——那片他年少时离开、中年后魂牵梦萦的土地。
故园在越州乡间,有桑树、柘树数亩,门前自栽五柳,屋后翠竹成径。这里没有官场的倾轧,没有案牍的劳形,只有四季更替的农事、晨昏变化的风景。此诗便是他归乡后所作,写的是他回到故园时的心境——从尘世的纷扰中抽身,从名利的追逐中退步,在熟悉的田园景物中,寻回了久违的宁静与本心。 诗中的“桑柘骈阗”,是他眼中故园最踏实的富足;那“门前五柳”,不仅是对陶渊明的追慕,更是他为自己立下的精神旗帜。他不再需要“采菊东篱下”的刻意,因为他的整个生活,已经与自然融为一体。
首联:“桑柘骈阗数亩间,门前五柳正堪攀。”
桑树与柘树在数亩田地间茂密成行,门前的五株柳树枝条低垂,正适合攀折。
诗一开篇,便以故园风物入笔。“桑柘骈阗”,写田间桑柘繁茂、交错成荫——“骈阗”二字,既状其密,也显其生机,是田园富足宁静的象征;“门前五柳”,则暗用陶渊明“五柳先生”之典,诗人以陶潜自况,表明心向田园、志在超脱。一个“正堪攀”,写出柳枝低垂、随手可触的亲切,也写出诗人归家后那份久违的闲适与自在。一联之中,诗人以桑柘写生活之安,以五柳写精神之归,将归园后的双重满足尽收笔底。
颔联:“尊中美酒长须满,身外浮名总是闲。”
酒杯中的美酒应当常常斟满,身外的虚浮功名,终究是无关紧要的闲事。
这一联由景入心,直写诗人对生活的态度。“尊中美酒长须满”,以“长须满”三字写出诗人对当下生活的珍视与享受——酒不必名贵,但求常有;日子不必轰轰烈烈,但求自在。下句“身外浮名总是闲”,以“总是闲”三字,将半生追逐的功名利禄轻轻放下。那“闲”字,不是懒散,而是“无心于争”的心灵自由;那“浮名”二字,是他对过往仕途的彻底看破。 一联之中,诗人以酒写生活的醇厚,以“闲”写心境的旷达,语极平淡,意极深远。
颈联:“竹径有时风为扫,柴门无事日常关。”
竹林小径偶尔有清风替我清扫,柴门平日无事便常常关闭。
这一联以两组生活细节,写归园后的静谧与自足。“竹径有时风为扫”,以拟人笔法写自然与诗人的默契——风为扫径,仿佛天地也在为他分担琐事;一个“为”字,写出人与自然的亲密无间。下句“柴门无事日常关”,写日常生活的简静——柴门常关,不是与人隔绝,而是无需应酬、无需奔忙,只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安享清宁。这“日常关”三字,是诗人主动选择的孤独,也是他心灵澄明后的从容。 一联之中,诗人以风扫竹径写天人合一,以柴门常关写安于静好,将田园生活的诗意与禅意融为一炉。
尾联:“于焉已是忘机地,何用将金别买山。”
这里已经是一个能让人忘却世俗机心的地方,又何必花费金钱去另寻名山呢?
尾联以议论收束,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于焉已是忘机地”,化用《庄子》“机心”之典——“忘机”即抛弃世俗的算计与机巧,回归纯真本性。诗人认定:脚下的这片故园,已经足以安放他的身心,足以让他“忘机”。下句“何用将金别买山”,以反问收束,写出他内心的自足与坦然——不必再去寻找更“理想”的隐居之地,因为最好的归处,就在眼前。这一问,问得从容,答得坚定:真正的归隐,不在名山古刹,而在一颗“忘机”的心。 全诗至此,将归园的主题从地理上的“回家”,升华为精神上的“归真”。
整体赏析:
这是朱庆馀归隐诗中的代表作。全诗八句五十六字,以故园风物为线索,将田园的宁静、生活的自足、心境的旷达、精神的归真融为一体,展现出诗人退隐后温厚平和、澄明自在的生命境界。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景入心、由外而内的递进层次。首联以“桑柘”“五柳”写田园之景,是眼之所见;颔联以“美酒”“浮名”写生活态度,是心之所向;颈联以“竹径”“柴门”写日常之静,是身之所安;尾联以“忘机地”“别买山”收束,是志之所归。四联之间,由景及心,由心及身,由身及志,层层推进,浑然一体。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忘机”二字。那“身外浮名总是闲”的“闲”,是忘机的起点;那“柴门无事日常关”的“关”,是忘机的姿态;那“于焉已是忘机地”的“忘机”,是忘机的完成。这“忘机”,不是逃避,而是超越;不是消极,而是自足。 诗人以平淡的田园生活为载体,将道家“心斋坐忘”的境界,化为可感可触的日常。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之处在于“以常景写深意、以平淡见真淳”的朴素笔法。诗人不写奇山异水,只写桑柘、五柳、竹径、柴门这些寻常景物;不抒慷慨激昂,只以“长须满”“总是闲”“风为扫”“日常关”这些平淡语词。然而正是这寻常与平淡,让诗中的境界格外真实、格外可亲。 那“风为扫”的拟人,那“何用将金别买山”的反问,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诗人与自然相融、与自我和解的澄明心境。
写作特点:
- 意象统一,景中有情:桑柘、五柳、竹径、柴门——构成完整的田园意象群,寓情于景,层层递进。
- 语言平淡,意蕴深远:全诗几乎无华丽辞藻,却以“长须满”“总是闲”“风为扫”“日常关”等寻常语,写出不寻常的旷达与自足。
- 用典自然,不露痕迹:以“五柳”暗引陶渊明,以“忘机”化用庄子,典与境融,典与情合,毫无生硬之感。
- 结句点睛,余韵悠长:尾联以“于焉已是忘机地,何用将金别买山”收束,以反问强化自足,以平淡写从容,言有尽而意无穷。
启示:
这首诗以一场归乡,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真正的安宁,不在远山深处,而在一颗“忘机”的心;真正的归隐,不是逃离尘世,而是在寻常生活中寻回本真。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归来的意义”。 诗人回到故园,不是地理上的“回家”,而是精神上的“归真”——从名利的追逐中退步,从尘世的纷扰中抽身,在桑柘、五柳、竹径、柴门之间,重新遇见那个纯粹的自己。它提醒我们:有时候,走得太远,别忘了为什么出发;追得太多,别忘了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自足的可贵”。 “何用将金别买山”——诗人告诉我们,最好的归处,不在远方,而在脚下;最好的生活,不在别处,就在当下。它让我们明白:真正的富足,不是拥有更多,而是需要的更少;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去哪就去哪,而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心安。
而最令人回味的,是诗中那份“温厚平和”的归隐姿态。 朱庆馀不像陶渊明那样高孤绝尘,也不像某些隐士那样愤世嫉俗。他只是静静地回到故园,喝酒、关门、看风扫竹径,然后在诗中轻轻说一句“于焉已是忘机地”。这种温厚,是历经世事后与自己的和解;这种平和,是看透浮名后的从容不迫。
这首诗写的是中唐的一场归乡,却让每一个在尘世中奔波、渴望片刻安宁的人,都能从中找到共鸣。那“桑柘骈阗”的繁茂,是每一个游子记忆中的故园;那“门前五柳”的亲切,是每一个归乡者眼中的风景;那“身外浮名总是闲”的放下,是每一个历经沧桑者共同的领悟;那“于焉已是忘机地”的自足,是每一个与生活和解后的人,心底最深的安宁。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朱庆馀的归故园,读的却是所有时代里,那些在平凡生活中寻回本真、在寻常日子里安顿身心的人。
关于诗人:

朱庆馀(生卒年不详),名可久,以字行,越州(今浙江绍兴)人,中唐诗人。宝历二年(826年)进士及第,官至秘书省校书郎。其诗以五言律诗见长,风格清丽含蓄,尤擅闺情与宫怨题材,《全唐诗》存其诗两卷共177首。其诗作善用比兴手法,将日常情感与政治诉求融于一体。虽存诗不多,却以精巧构思在唐诗史上占据独特一席,尤以《闺意》一诗成为后世科举诗与闺情诗融合的典范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