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句漫兴九首 · 其五」
杜甫
肠断春江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
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赏析:
这首诗诗约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春,杜甫寓居成都浣花溪草堂。时安史之乱未平,中原扰攘,诗人虽于西蜀暂得栖身之所,生活相对安定,然故园之思、社稷之忧时刻萦绕心头。题中“漫兴”二字,意为随兴所至、信笔写来,然杜甫之“漫兴”绝非浅淡闲笔,而是将深沉时代感喟与精微生命体验,不经意间浸透于春日即目之景中。
第一联:“肠断春江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
愁肠欲断,沿春江行至水涯尽头;拄着藜杖,缓缓踏上芳草萋萋的沙洲,独自伫立。
起句情感喷薄而出,“肠断”二字如裂帛之声,定下全诗悲怆基调。“春江欲尽头”既实写漫步至江畔终端,亦虚写春光与心绪皆至穷途末路。诗人以“杖藜徐步”的缓慢动态,对抗着内心汹涌的悲潮与外界流逝的春光,这一“立”字,仿佛将无边愁绪凝固于芳洲之上,形成极具张力的静默瞬间。老者与春景,哀愁与生机,在此构成第一重矛盾。
第二联:“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癫狂的柳絮任凭风摆布,漫空飞舞;轻薄的桃花毫无定力,追随着流水飘零远去。
视线由自身转向眼前纷乱的春末景象。诗人以极具主观色彩的“颠狂”、“轻薄”赋予自然物人格特质。柳絮之“舞”,非优雅翩跹,而是失去自主、任风摆布的“颠狂”;桃花之“逐”,非主动追随,而是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的“轻薄”。这两组意象,既是春残之景的生动写真,更是对飘零身世与浮薄世态的犀利隐喻。纷飞与流逝的动态,与诗人凝立不动的身影,构成第二重鲜明对照。
整体赏析:
这首七绝短短二十八字,却承载了杜甫沉甸甸的家国之忧与身世之悲,实现了“以小摄大”、“即景成史”的艺术超越。
全诗结构暗含一个 “观看的辩证法” :前两句是诗人作为“感受主体”的愁苦行立,后两句是诗人作为“批判观察者”对客体的冷峻描绘。由“肠断”的内省,到“立芳洲”的定位,再到对柳絮桃花的审视,完成了一次从情感到哲思的升华。
诗歌的核心在于 “春光的悖论” 。“芳洲”本是春意盎然之地,“柳絮”、“桃花”亦是典型春景,本应引发愉悦之情。然而在诗人眼中,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衰颓、轻浮、失控的阴影。这不仅是自然节序的“春尽”,更是诗人心中对秩序、安定、厚重温情的理想世界的失落。春光愈是“颠狂”“轻薄”,愈反衬出诗人内心对“沉静”“厚重”的渴求。
更深一层看,此诗是杜甫对 “存在状态”的诗意反思 。“柳絮随风”、“桃花逐水”,象征着一种失去主体性、被外界力量(风、水)完全裹挟的生存方式。而诗人“杖藜徐步立芳洲”,则试图在洪流中保持一份独立的姿态与清醒的批判。这种“立”,是一种精神的抵抗。
写作特点:
- 情感与意象的极端强化:“肠断”是情感的顶点,“欲尽头”是空间的终点,“颠狂”“轻薄”是道德与审美判断的强烈介入。诗人以极致化的语言,将寻常春景转化为极具感染力和象征性的情感符号。
- 动态与静态的精心布局:前联以“徐步”、“立”写人之缓与静,后联以“舞”、“逐”写物之狂与动。动静之间,既形成画面节奏,更隐喻了诗人内心坚守与外界纷乱的对抗关系。
- 拟人化中的深刻贬抑:“颠狂”与“轻薄”并非中性的形容,而是带有明显贬斥色彩的人格化批判。这使景物描写超越了单纯的比喻,升华为对某种人生态度与时代表征的尖锐评价,体现了杜甫“沉郁顿挫”中“峻切”的一面。
- 以乐景写哀情的典范:通篇写春色,却无一字欢愉;摹美景,却处处是哀音。诗人将对国运的忧虑、对漂泊的无奈、对世风的不屑,全然注入明媚春光之中,达到“一倍增其哀乐”的艺术效果。
启示:
这首作品向我们揭示:伟大的诗人,能从最寻常、甚至最绚烂的景象中,看出时代的病症与生命的危机。杜甫在柳絮桃花中看到的“颠狂”与“轻薄”,是一种深刻的时代洞察力——当整个社会的精神趋向轻浮、失重,随波逐流被视为常态时,真正的清醒者反而会感到格格不入的痛楚。
这首诗对于当代人的启示在于:在信息纷飞、价值多元、潮流更迭迅速的今天,我们是否也时常陷入某种“柳絮随风”、“桃花逐水”的状态?我们能否在洪流中,为自己寻找一处可以“杖藜徐步立”的“芳洲”——即保持独立判断、内心定力与精神厚重感的生命姿态?
杜甫以其“肠断”的敏感与“独立”的姿势提醒我们,真正的生命力量,不在于追逐每一阵风、迎合每一股潮流,而在于在看清繁华背后的“轻薄”与“颠狂”后,依然能坚守住自己灵魂的重量与方向。这或许正是这首“漫兴”小诗,历经千年仍能击中我们内心的原因。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