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屯北崦」
杜甫
盗贼浮生困,诛求异俗贫。
空村惟见鸟,落日未逢人。
步壑风吹面,看松露滴身。
远山回白首,战地有黄尘。
赏析:
这首作品创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时居夔州(今重庆奉节)东屯。“北崦”指山北。此时安史之乱虽平,然蜀中仍有军阀混战、溃兵为祸,加之官府赋敛苛急,百姓逃亡殆尽。诗人深入山野,目睹村落空寂、田园荒废之惨状,以近乎白描的笔触,记录下这幅战乱与苛政共同制造的荒芜图景。此诗虽仅四十字,却如同一帧聚焦于时代创口的特写镜头,凝聚着杜甫晚年最为沉痛而冷峻的批判目光。
第一联:“盗贼浮生困,诛求异俗贫。”
盗贼肆虐,百姓漂泊困苦;官府诛求无度,使这异乡之地愈发贫瘠。
开篇如双刃直刺,直指苦难的两大根源。“盗贼”在此有双重所指,既包括趁乱劫掠的兵匪,亦暗喻横征暴敛的贪官酷吏——在诗人眼中,后者为害更甚。“浮生”二字,既写百姓如浮萍般无法自主的命运,又暗含《庄子》哲学中对人生虚无的体认,赋予苦难以形而上色彩。“诛求异俗贫”则深刻揭示了一种系统性剥夺:官府对异乡之民(“异俗”)的压榨毫无顾忌,导致普遍的、根源性的贫困。两句对仗工稳,批判的锋芒却穿透纸背。
第二联:“空村惟见鸟,落日未逢人。”
空旷的村落里只看见飞鸟,落日西沉,仍未遇到一个人影。
此联以极简的意象勾勒出令人心悸的死寂。“空村”是结果,“惟见鸟”是这结果最生动的注脚——人类活动的痕迹已彻底被自然生物取代。“落日未逢人”更添一层时间的绝望感:从白昼到黄昏,漫长的寻觅与等待,最终确认的仍是“无人”。这不仅是视觉的空旷,更是文明与人烟的彻底退场。落日余晖为这幅荒芜图景镀上一层苍凉的暖色,反增其哀。
第三联:“步壑风吹面,看松露滴身。”
行走在山谷中,寒风扑面而来;驻足松树下,寒露滴落沾湿衣衫。
诗人从宏观的村落景象转入自身所处的微观环境。“步壑”与“看松”是两个连续的动作,勾勒出诗人在荒山野径中孤独行走、驻足凝视的身影。“风吹面”、“露滴身”则是身体最直接的感官体验——风是触觉的冷冽,露是视觉与触觉交织的寒湿。这两句看似纯然写景,实则将诗人自身完全嵌入这片荒凉,他不仅是观察者,更是这苦难空间的亲历者与承受者。那风与露,既是自然气候,又何尝不是那个时代肃杀、阴湿的社会气候的隐喻?
第四联:“远山回白首,战地有黄尘。”
回望远方连绵的青山,我已白发苍苍;眺望那曾经的战场,依旧黄尘弥漫。
结尾将空间推向深远,将时间拉向苍茫。“远山”是静默的自然,是永恒的参照;“回白首”是诗人暮年的自我写照,一个“回”字,蕴含了无限的回望、反思与无奈。“战地有黄尘”,则将视线陡然拉回残酷的现实——战乱未息,烽烟犹在。青山与黄尘、永恒与动荡、白发与战火,在此形成强烈对比。诗人以自己风霜满头的形象,矗立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上,成为这个苦难时代最沉默又最有力的见证。
整体赏析:
这首五言律诗是杜甫晚年诗风凝练、沉郁至极的代表作。全诗以 “困—贫—空—寂—寒—苍” 为情感脉络,结构严密如铁环相扣。前两联聚焦社会惨象,后两联转向个人体验与历史视野,由外而内,再由近及远,完成了从具体现实到永恒时空的升华。
诗歌的核心力量在于其 “绝对的寂静”与“巨大的悲痛”之间的张力。通篇没有呼天抢地的哭诉,只有“空村见鸟”、“落日无人”的静默描写,只有“风吹面”、“露滴身”的细微感受。然而,正是在这极致的静默与细微中,压抑着对“盗贼诛求”的滔天愤慨,弥漫着对“浮生困”“异俗贫”的深切悲悯。这种以冷笔写热肠、以寂静状悲愤的手法,达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境界。
写作特点:
- 批判的精准与犀利:开篇直指“盗贼”与“诛求”,毫不迂回,将百姓苦难的根源清晰归咎于兵祸与暴政,体现了杜甫“诗史”直面现实的勇气与洞察力。
- 意象的精选与叠加:“空村”、“落日”、“鸟”、“风”、“露”、“远山”、“白首”、“黄尘”,这些意象本身并不奇崛,但经过诗人的精心选择与排列,共同构建出一个荒芜、寒冷、苍茫的意境系统,极具画面感和感染力。
- 对仗中蕴含的时空拓展:中间两联对仗工稳,“空村”对“落日”(空间对时间),“步壑”对“看松”(动态对静态),“风吹面”对“露滴身”(感受对感受)。这种对仗不仅形式精美,更在内容上不断转换视角,拓展了诗歌的时空维度。
- 结句的苍茫与厚重:“远山回白首,战地有黄尘”,将个人的生命暮年(白首)与时代的持续动荡(黄尘)并置,个人的渺小与历史的苍茫形成强烈对照,赋予全诗一种沉重如山的收束感,余韵苍凉无尽。
启示:
这首作品给予我们的启示,关乎 “如何在废墟上保持凝视的勇气” 与 “如何于无声处听见惊雷”。杜甫没有回避那令人绝望的“空村”与“未逢人”,而是以诗人之足踏入其间,以诗人之身受其风露,最终以诗人之眼望向远山与战尘。他告诉我们,真正的关怀与批判,始于对苦难最直接、最不美化的直面。
在当今时代,我们或许不再面对战乱的空村,但各种形式的“荒芜”与“寂静”(如精神空虚、社会疏离、自然破坏)依然存在。杜甫的这首诗提醒我们,关注那些“惟见鸟”、“未逢人”的被遗忘的角落,倾听那些被宏大叙事掩盖的“风声”与“露滴”,并以“回白首”般的深沉反思,去追问“黄尘”为何依旧弥漫。这种在孤寂中坚守的观察、在寒露中不灭的悲悯,是知识分子穿越时代仍应保有的珍贵品质。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