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晓望」
孟浩然
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
舳舻争利涉,来往接风潮。
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
坐看霞色晓,疑是赤城标。
赏析:
这首诗作于孟浩然漫游吴越时期,具体为其沿曹娥江、剡溪前往天台山的舟行途中。开元年间,孟浩然在经历长安求仕失意后,将人生志趣转向东南山水,此番天台之行正是其“山水寻道”精神历程的生动体现。天台山在唐代具有特殊的文化意涵:既是佛教天台宗祖庭,又是道教仙山传说中刘晨、阮肇遇仙之地,石桥、赤城等意象更被赋予了浓厚的宗教与神话色彩。孟浩然此行,表面是地理上的游览,实则是向一个精神符号的朝圣。诗中“访石桥”的表述,并非一般的景点探访,而隐含着对超然境界与彼岸世界的追寻。
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直接描写登临胜景,而是将笔墨集中于舟中遥望与途中想象。这种“未至而神往”的书写策略,恰恰反映了其心境:在仕途受挫后,他将理想寄托于山水之间,而天台山作为融合了佛道灵光的文化地标,成为其精神投射的对象。舟行水上的动态旅程,因而成为一首流动的精神寻觅之诗。
首联:“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
张帆向东南远望,青山隐隐,水乡邈远。
起笔“挂席”二字,以动态意象拉开旅程序幕,既指扬帆启航的具体动作,更隐喻着精神之旅的开启。“东南望”的方位选择深具匠心——天台山正在此方向,这使得地理眺望与精神趋赴形成同构。一个“望”字统领全诗视野,奠定了遥望与追寻的基调。“青山水国遥”以简淡笔墨勾勒出浩渺苍茫的山水长卷,“遥”字不仅写空间距离之远,更暗含心理距离——那青山绿水之外的理想之境,既令人向往,又显得缥缈难即。整联在开阔的视觉画面中,已隐含了追寻者与目标之间永恒的距离感。
颔联:“舳舻争利涉,来往接风潮。”
大小船只竞逐航行,穿梭往来,趁迎着风潮。
此联笔锋一转,描绘眼前喧腾的水路实景。“舳舻”连绵,写舟船之众;“争利涉”三字,点睛之笔,道破世人奔波皆为一个“利”字——或争渡口之先,或逐商贸之机。这与诗人“天台访石桥”的超功利行程形成深刻对比。“来往接风潮”既写船行依凭天时的自然规律,又暗喻世人为利随风逐潮的生存状态。诗人宛如静观的哲人,身在此中,心超其外,以淡然之眼审视尘世熙攘,更坚定地向精神的高处独行。
颈联:“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
若问我去往何处?我要去天台山寻访石桥胜境。
采用自问自答的对话体,节奏为之一变,情感由含蓄转为明朗。“问我”二字引入虚拟问者,实则是诗人内心的自诘与自省。“今何适”之间,暗含对人生方向的终极追问。答句“天台访石桥”清晰坚定,石桥非普通景观,而是佛道传说中的圣迹——既是《天台山记》中罗汉所度之石梁,也是心灵渴慕的彼岸象征。一个“访”字极见分量,它不同于“游”或“观”,而带有朝圣般的虔敬与主动追寻的执着。此联如乐章中的华彩段落,将全诗的精神主旨昭然揭示。
尾联:“坐看霞色晓,疑是赤城标。”
静坐舟中看晨霞渐染,那一片绯红,莫非就是赤城山的标志?
收束于清晨最绚烂的时刻,却又归于最含蓄的疑问。“坐看”二字与前“望”呼应,但心境已由启程时的远眺,转为行程中的静观。霞色破晓,天地间最辉煌的光影变幻,本已是至美之境;而诗人却由实入虚,从“霞色”联想到“赤城标”。“疑是”是全诗的诗眼——这不确定的辨认,恰是最诗意的抵达。赤城山作为天台门户,其赤赭山色在朝霞中浑然难辨,这物理上的视觉模糊,却成就了精神上的清晰确认:心向往之,则万物皆可为证。尾句开放而富有余韵,将现实的航行永恒地悬置在对理想的凝望之中。
整体赏析:
这首诗以简净的四十字,构建了一个多层的精神空间。在物理层面,它记述了一段从黎明启航到朝霞满天的江行片段;在心理层面,它展现了一个求道者从尘世抽离、向圣境趋近的心灵轨迹;在哲学层面,它探讨了“现实与理想”、“尘世与彼岸”、“行进与抵达”这些永恒命题。
诗歌最独特之处在于其悬置的美学。诗人始终在“途中”,在“遥望”,在“怀疑”,却从未真正“到达”。这种未完成的状态,恰恰是最深刻的精神真实——真正的信仰与追寻,不在于目标的占有,而在于朝向目标的永恒姿态。霞光中的赤城幻影,比真实的赤城更动人,因为它是心灵投射的光辉。
写作特点:
- 结构上的张力艺术:诗歌在“动与静”(舳舻争渡与坐看霞色)、“俗与圣”(争利涉与访石桥)、“实与虚”(青山水国与赤城标)之间建立起多重张力,使短小的篇幅蕴含丰富的思想维度。
- 意象的象征性编码:“石桥”非桥,“赤城”非城,这些意象在唐诗文化语境中已被高度符号化,成为超验世界的通行象征。诗人运用这些符号,使诗歌获得文化传统的深度支撑。
- 时间感的精微处理:从“晓望”到“霞色晓”,时间在诗中悄然流逝却又仿佛凝固。这种微妙的时间体验,暗合禅宗“当下即永恒”的悟道时刻。
- 视角的创造性转换:诗人巧妙融合了行者视角(挂席、坐看)、观者视角(望、看)和思者视角(问、疑),多维度的视角交织,创造了立体化的诗意空间。
启示:
孟浩然的“舟中晓望”,本质上是一种精神姿势的喻象。它告诉我们:人生的价值,不仅在于抵达了哪座“天台”,更在于是否保持“望”的姿态和“访”的勇气。在功利主义的“舳舻争利涉”之外,始终存在着另一种航向——朝向精神高处的孤独航行。那晨光中“疑是赤城标”的瞬间,是人类精神最珍贵的时刻:当心灵足够明亮,便能在现实的地平线上,看见理想的轮廓。
这首诗邀请每一位读者成为自己生命的“舟中客”,在日常的航行中不忘抬头“晓望”,在现实的霞光中辨认属于自己心灵的“赤城标”。真正的抵达,或许永远在下一程的遥望中,而这正是追寻的全部意义。
关于诗人:

孟浩然(689 - 740),襄阳(今湖北襄阳)人,盛唐著名诗人。一生除四十多岁时曾往长安、洛阳求取功名而在北方作过一次旅行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故乡鹿门山隐居,或在吴、越、湘、闽等地漫游。李白在《赠孟浩然》中予以充分赞美,杜甫称其“清诗句句尽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