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寒江上有怀」
孟浩然
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
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
赏析:
此诗作于开元十八年(730年)之后,孟浩然漫游吴越期间。此时诗人已过不惑之年,此前赴长安求仕无果,落第南归,人生陷入“欲济无舟楫”的困顿之境。他选择东南山水作为精神暂寄之所,然而漂泊终究只是漂泊,无法真正消解那份对故乡的眷恋与对前路的迷惘。诗题中的“早寒”既是节候的真实写照——江南秋深,北风初起,木叶尽脱;更是心境的精准投射。此时的孟浩然,正置身于地理与人生的双重“客途”:身在越中水乡,心系襄水故园;志在济世,路在何方。这种内外交叠的疏离与困顿,使他笔下的江寒、雁影、孤帆、暮海,都染上了一层苍茫而忧伤的色调。
尤为值得留意的是,“我家襄水曲”一句的乡关指向,与“遥隔楚云端”的空间阻隔,共同构成了诗人精神世界的基本矛盾:归宿如此清晰,抵达却如此渺茫。而尾联“迷津欲有问”化用《论语·微子》中孔子使子路问津的典故,更将个人思乡之情悄然升华为对人生出路的普遍性叩问。这种从地理乡愁到精神迷途的纵深推进,使此诗成为孟浩然晚年心境的绝佳注脚。
首联:“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
秋叶飘零,大雁南飞,北风掠过江面,送来阵阵寒意。
开篇八字,纯用白描写景,却以三重典型秋象——木落、雁渡、风寒——铺陈出一派萧瑟寂寥的江天画卷。“木落”见时序之晚,“雁南渡”触动游子归思,“北风江上寒”既是体肤之寒,更是心境之寒。诗人未著一“愁”字,而愁已满江。此联以景起情,为全诗奠定了苍茫冷寂的情感基调。
颔联:“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
我的家在襄水之湾,如今却远隔在楚地云海的那一端。
由景入情,点明乡关所在。襄水(襄阳)是诗人出生成长之地,亦是其精神的原乡。然而“遥隔”二字,不仅写出地理距离之远——吴越与荆楚,千里烟波;更写出心理阻隔之深。那缭绕的“楚云”,既是眼前实景,也是归途渺茫的象征。云端的故乡,可望而不可即,正如理想中的归处,清晰却又遥不可及。两句无一字直写思乡,而思乡之情已渗透纸背。
颈联:“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思乡的泪水在漂泊途中早已流尽,只能遥望天边那一叶孤帆。
此联由隐而显,情感达到高潮。“乡泪客中尽”五字,浓缩了经年累月的漂泊与思念。“尽”字极为沉痛:不是无泪,而是泪已流干,情已枯竭。然而情感的极限处,诗人没有坠入悲啼,而是将视线猛然抬起——“孤帆天际看”。这一“看”,是凝望,是寄托,更是无言的守望。那远天的孤帆,或许是某位同是天涯的旅人,或许只是诗人自身漂泊处境的镜像。以“看”字收束此联,将奔涌的情感重新敛入沉静,张力饱满,余韵绵长。
尾联:“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
前路茫茫,想要问渡却不知向谁问询,唯有黄昏江面,如海般浩渺无边。
此联由羁旅乡愁升华至人生迷惘的哲思层面。“迷津”化用《论语·微子》中长沮、桀溺“是知津矣”的典故,暗喻诗人在仕途、归途乃至整个人生道路上进退失据的困境。“欲有问”而无人可问,是孤独的极致。结句“平海夕漫漫”以景收情,将一切思绪与追问都沉入那苍茫无垠的暮色江流之中。“漫漫”叠字,既是空间的无边,也是时间的无尽,更是心绪的无着。个体的迷惘,在此刻与宇宙的浩渺相遇,全诗戛然而止,而愁思如江水,绵延不绝。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孟浩然羁旅诗中的巅峰之作,其核心成就在于完成了从地理乡愁到精神迷途的纵深跨越。全诗以“寒”为底色,以“望”为线索,在四十字间铺展出一幅多层次的心灵图景:
在表层,这是一首游子思乡之作,记录了诗人客居异乡、逢秋感怀的真切情感;在中层,这是一幅苍茫江行的视觉画卷,木落、北风、孤帆、暮海,构成完整的意境空间;在深层,这更是一篇关于人生出路的哲学叩问——诗人借“迷津”之典,将一己的漂泊困境与千百年来士人“仕隐两难”的共同命运相连,使诗歌获得了超越时空的普遍性。
诗中“遥隔楚云端”与“平海夕漫漫”构成精妙的对照:前者是向上的凝望,是故乡在云端的精神坐标;后者是向前的眺望,是前路在海上的茫然延伸。诗人置身于这两重视野的交汇点,既回不了头,也看不清前路——这正是人类在漂泊状态中最为深刻的悲剧体验。
写作特点:
- 以气运笔,层次递进:全诗情感由隐而显,由景入情,再由情入思,层层推进,浑然一体。起句纯以景出,颔联点出乡关,颈联直抒乡泪,尾联升华为哲思,节奏张弛有度,意脉流转自然。
- 虚实相生,意象多重:诗中秋江、孤帆、暮海为实写,楚云、天际、迷津则为虚写;乡泪是具体的情感表现,漫漫是抽象的心境外化。虚实交织,使有限的文字承载了无限的情思。
- 用典无痕,深化意蕴:“迷津欲有问”暗用《论语》典故,却不露雕琢痕迹,将个人羁旅之苦悄然接入士人出处穷通的千年命题,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思想纵深。
- 结句造境,余韵悠长:“平海夕漫漫”六字,如一幅泼墨山水,将前文所有具象的情感与景象都融解在那片苍茫暮色之中。这不是情感的宣泄,而是情感的升华与沉淀,使读者沉浸其中,久久不能自拔。
启示:
这首诗之所以能穿越千年依然触动人心,是因为它精准地捕捉到了人类精神中一种根本性的漂泊感。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襄水曲”——那是心灵的原乡,是记忆中最温暖的坐标;我们也都有各自的“楚云端”——那是归途的阻隔,是理想与现实之间永恒的张力。诗中最动人的,不是“乡泪客中尽”的悲情,而是“孤帆天际看”的凝望。泪已流尽,却仍在看——这种近乎徒劳的守望,恰恰是人在命运面前最倔强、最高贵的姿态。
“迷津”是每个人一生中都无法回避的时刻: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孟浩然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让我们看见那“平海夕漫漫”。而看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慰藉。它告诉我们:迷茫不是个体的失败,而是人类在浩瀚时空面前的共同命运。接受这份迷茫,并带着它继续前行,或许才是真正的“知津”。
在这个追逐效率、崇尚确定性的时代,这首诗邀请我们停下来,与自己的“迷津”坦然相对。它温柔地提醒:有些路注定要独自走过,有些问题注定没有即时答案,而正是这些悬而未决的时刻,构成了生命最真实的深度。
关于诗人:

孟浩然(689 - 740),襄阳(今湖北襄阳)人,盛唐著名诗人。一生除四十多岁时曾往长安、洛阳求取功名而在北方作过一次旅行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故乡鹿门山隐居,或在吴、越、湘、闽等地漫游。李白在《赠孟浩然》中予以充分赞美,杜甫称其“清诗句句尽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