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诸子登岘山」
孟浩然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字在,读罢泪沾襟。
赏析:
此诗作于开元二十年(732年)前后,孟浩然隐居襄阳时期。岘山位于襄阳城南,是当地士民登临游赏的形胜之地,更因西晋名将羊祜而具有特殊的精神重量。羊祜镇守襄阳时,轻裘缓带,深得民心。他生前常登岘山,曾对同游者慨叹:“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卒后,襄阳百姓于岘山建碑立庙,岁时祭享,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预因名其碑为“堕泪碑”。
孟浩然一生大半时光在襄阳度过,岘山是他熟悉的登临之地。然而此时的他,已年过四旬,历经长安求仕的失意,彻底息了“入世”之念,归守田园。当他与友人们再次登上这座承载着羊祜遗响的山岗,碑文斑驳,山色依旧,历史与当下的界限在某一刻悄然消融。羊祜当年忧虑“湮灭无闻”,却终究以德政名垂青史;而自己志在济世,却终老布衣,连“湮灭无闻”的担忧都显得奢侈。这场登临,便不再是一次寻常的游赏,而成为跨越四百余年的隔空对话。诗人面对的不是一块冰冷的石碑,而是与自己相似又迥异的命运镜像。诗中那副泪水,一半为羊祜,一半为自己。
首联:“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世间万事万物不断更替消长,人来人往,便交织成了古今。
起笔横空而出,不作任何景物铺垫,直接以议论开篇。这在孟浩然诗中极为罕见,却恰好见出他此刻心潮的激荡。“代谢”二字取自造化本然,草木荣枯、王朝兴替、人生老死,皆在其中;“往来”则是无数个体生命在时间中的穿梭与消逝。诗人以极简之语,道出历史哲学的核心命题:古与今并非截然断裂,而是由无数“代谢”与“往来”层层累积而成。此刻他站立的地方,羊祜站过,无数不知名的人站过,而“我辈”不过是这绵长链条中又一环。这一联将个人的登临感怀,骤然提升至人类命运的普遍观照,格局之大,气魄之沉,为全诗奠定了苍茫深远的基调。
颔联:“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江山依旧保存着前代留下的胜迹,而我们这一代人,又一次登临此地。
紧承“古今”而来,以“江山”之永恒对照“人事”之无常。“留”字极有分量——胜迹之所以为胜迹,不在于山水形胜,而在于它承载的记忆与德泽。羊祜已逝,碑碣犹存,这是江山替古人“留”下的证词。而“我辈复登临”,一个“复”字,将今人纳入千百年来无数登临者的序列:羊祜登过,唐代的士人登过,后世的来者也将登临。诗人此刻的存在,既是当下的真实,也成为未来者眼中的“古人”。这一联在时间维度的开掘上,比首联更为具体也更为沉痛——我们不过是重复着古人的动作,重复着古人的感慨,而这份重复本身,就是“古今”的全部秘密。
颈联:“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水位降落,鱼梁洲露出了浅滩;天寒气肃,云梦泽更显幽深。
由议论转入写景,视角从历史长河收回至眼前山川。鱼梁洲在襄阳附近汉水之中,梦泽指古云梦泽,皆为楚地地理实指。然而诗人并非单纯状物——“浅”与“深”的对照,是此联真正的诗眼。水落洲浅,是衰败、显露、无可遮掩;天寒泽深,是沉潜、幽邃、难以测度。这既是深秋江汉的真实气象,更是心象的外化:仕途的搁浅如鱼梁之浅,内心的怅惘如云梦之深。一切都不必说破,景语已作情语。此联以极收敛的笔法,将前两联宏大的历史沉思,悄然收束回诗人自身幽微的心绪,为尾联的泪下作了最充分的情感蓄势。
尾联:“羊公碑字在,读罢泪沾襟。”
羊祜的碑铭至今仍矗立在此,读完之后,泪水已沾湿衣襟。
全诗情感的闸门,在此刻轰然洞开。前文所有的议论、写景、怀古,都指向这最后的凝视与落泪。“字在”二字看似平淡,却有千钧之重——碑字在,而羊公已渺;德政在,而诗人无成;胜迹在,而人生易老。这“在”字,是对照,是反讽,更是命运悬殊的实证。诗人没有描写碑文内容,因为打动他的从来不是文字本身,而是文字背后那个完整的、成功的、被历史铭记的人生。羊祜实现了孟浩然未能实现的一切:经世济民,名垂后世,死后仍有人为他流泪。而孟浩然的泪,是为羊祜流的那一份,更是为自己流的那一份。两行清泪,四百年前羊祜登岘山的悲伤,与四百年后布衣诗人的悲伤,在这一刻汇流。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孟浩然诗中极为特殊的一首。它不以山水清音取胜,而以历史哲思见长;不追求空灵淡远的意境,而直面人生根本的困境与缺憾。
全诗的结构可谓由天入地,由古至今,由人及己:首联以宇宙规律起笔,颔联拉回当下登临,颈联收敛至眼前景物,尾联凝结为一己之泪。四联之间,时空尺度不断切换,情感浓度持续叠加,至末句如堤坝溃决,不可收拾。这种层层推进、步步紧逼的抒情方式,在孟浩然“语淡情浓”的惯常风格中,显得格外沉郁顿挫。
这首诗最深刻的悲剧性,不在于“怀才不遇”的表层感慨,而在于诗人清醒地意识到了个体在历史长河中的渺小与重复。他知道自己的悲伤并不独特,羊祜悲伤过,无数湮灭无闻的人也悲伤过;他知道后人登临岘山时,也会如他一般读碑落泪。这种“清醒的重复”,才是真正的绝望。然而他依然写下这首诗,依然让泪水沾湿衣襟——这恰恰是人性对虚无最倔强的抵抗。
写作特点:
- 以议论开篇,空前独创:在盛唐山水诗人中,以如此抽象宏大的哲学议论开篇,孟浩然此诗可谓孤例。然议论不堕理障,因其始终紧贴登临之事、古今之思,气脉贯通,浑然天成。
- 时空结构的复调叙事:诗歌在“古-今-后”三重时间与“江山-胜迹-碑字”三重空间之间自由切换,形成复调式的叙事结构。羊祜的时代、诗人的当下、未来登临者的遥想,在四十字间并置共振。
- “浅”“深”对举的象征笔法:颈联以极简之笔写极深之情,“浅”是仕途搁浅的自喻,“深”是心境幽邃的写照。不著一字议论,而身世之感尽在其中。
- 结句的情感爆破与余韵:全诗层层蓄势,至尾联以“泪沾襟”三字破空而出,情感达于极致。然诗人未写泪落之后,也未写如何下山,而是将一切戛然收束于此。余韵如钟,悠长不绝。
启示:
羊祜登岘山,忧的是“湮灭无闻”;孟浩然登岘山,痛的是“志业无成”。这两种悲伤,一个是成功者对身后名的焦虑,一个是失意者对当下命的叹息。然而四百年后,羊祜的碑还在,孟浩然的诗也在。他们都超越了“湮灭”的命运。
这首诗告诉我们:遗憾与不朽,从来不是对立的两极。孟浩然没有羊祜的功业,却以四十字写尽千载登临者的共同心事,使后世无数“湮灭无闻”的普通人,在他的诗里照见自己。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不朽”?在功利主义盛行的时代,我们习惯以成败论英雄,以显达定价值。而孟浩然用他布衣终老的一生,用这首泪水浸透的诗,提出了温和而坚定的反驳:人生的价值,不仅在于实现了什么,也在于遗憾过什么、向往过什么、为那些无法企及的高度真诚地哭泣过什么。
羊公碑字在,孟浩然诗在,千载之后,读者仍为之泫然。这泪水,是对贤者的致敬,是对自身的怜悯,更是对生命本身全部的执着与不甘。
关于诗人:

孟浩然(689 - 740),襄阳(今湖北襄阳)人,盛唐著名诗人。一生除四十多岁时曾往长安、洛阳求取功名而在北方作过一次旅行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故乡鹿门山隐居,或在吴、越、湘、闽等地漫游。李白在《赠孟浩然》中予以充分赞美,杜甫称其“清诗句句尽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