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 · 其一」
张九龄
兰叶春葳蕤,桂花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赏析:
《感遇十二首》是盛唐诗人张九龄的托物言志组诗,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737年)之后。张九龄字子寿,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唐玄宗开元年间名相,以刚直敢谏著称,其诗风雅正冲淡,对扫除六朝绮靡诗风、开启盛唐兴象有重要贡献。开元后期,朝政日渐昏暗,权相李林甫把持朝政,排斥异己。张九龄因直谏而遭李林甫谗害,被罢相贬为荆州长史。在政治失意、志士难遇的背景下,他创作了《感遇十二首》,以草木自喻,通过比兴手法,寄托了个人的高洁情操与怀才不遇的感慨。 这组诗深受屈原《橘颂》影响,以香草嘉木象征君子之德,在贬谪的孤寂中,坚守内心的清白与独立。
此诗为组诗的开篇之作,以春兰、秋桂起兴,写草木顺应时令自然生发,不求美人采撷而自有芬芳,以此自喻高洁不污、不求闻达的志趣。 全诗气韵清雅,内蕴深厚,在淡淡的叙述中,蕴含着诗人对人格独立、道德自尊的坚守,是盛唐咏物诗中“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典范之作。
首联:“兰叶春葳蕤,桂花秋皎洁。”
春天里,兰草的枝叶茂盛纷披;秋天里,桂树的花朵洁白如月。
诗一开篇,便以兰、桂两种高洁植物起兴。“兰叶春葳蕤”,写春兰之盛——“葳蕤”二字,状枝叶之繁茂,生机盎然;“桂花秋皎洁”,写秋桂之清——“皎洁”二字,状花朵之明净,高洁出尘。诗人以春与秋对举,以兰与桂并置,将一年之中最美好的两种植物、两个季节,凝于十字之中。这兰与桂,既是自然之物,也是君子之德的象征——兰之繁盛,是生命力的蓬勃;桂之皎洁,是品格的纯净。 一联之中,诗人以极简之笔,为全诗铺设了清雅高洁的基调。
颔联:“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这欣欣向荣的生机,自然成就了春秋两季的美好时节。
这一联由兰桂之象,引出对自然规律的体悟。“欣欣此生意”,写兰桂蓬勃的生命力——它们顺应时令,自在生长,不因无人欣赏而停止绽放;“自尔为佳节”,写这生机成就了春秋的美好——不是人为赋予,而是自然而然。这“自尔”二字,是全诗的第一个“眼”:草木自有其生命节奏,不假外求,不因人赏。 诗人以兰桂自喻,暗含君子之志:顺应本心,自在生长,不因得失而改其节,不因荣辱而移其志。
颈联:“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谁料山中隐居的人,闻到兰桂的芬芳,便静坐于此心生喜悦。
这一联由兰桂之香,引出隐士的欣赏。“谁知林栖者”,以“谁知”二字设问,写出隐士的发现——兰桂本不求人知,却自有高士闻风而来;“闻风坐相悦”,写隐士因兰桂之香而心生喜悦,静坐欣赏。这“闻风”二字,暗用《孟子》“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之典,以“风”喻德行,以“相悦”写共鸣。隐士之赏兰桂,不是采撷,而是欣赏;不是占有,而是共鸣。 这一联,以隐士的欣赏,写出君子之德自有知音,却不以此自矜。
尾联:“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草木自有其本心本性,又何曾奢望美人来采撷呢?
尾联是全诗的灵魂,以草木自喻,点明君子之志。“草木有本心”,五字道出全诗主旨——兰桂自有其芬芳的本性,不因有人欣赏而增,不因无人采撷而减;“何求美人折”,以反问出之,将前文积蓄的情感一并点破。这“美人”,既是字面意义上的采撷者,也是世俗意义上的赏识者、权贵者。诗人以兰桂自喻:我自有本心,不求你的采撷,不求你的赏识,不求你的提拔。 这一联,以极平淡的语气,写出了极坚定的态度——不是愤世嫉俗的控诉,而是超然物外的自持;不是怀才不遇的怨叹,而是“不遇亦不改其志”的从容。
整体赏析:
全诗八句四十字,以春兰秋桂为比兴,将草木的自然之性与君子的高洁之志融为一体,展现出诗人在贬谪失意中依然坚守本心、不求闻达的品格。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物及人、由表入里的递进层次。首联以“兰叶春葳蕤,桂花秋皎洁”起兴,写草木顺应时令的自然之美;颔联以“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点出草木“自尔”的生命节奏,暗含君子应守本心之意;颈联以“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写隐士的欣赏,说明君子之德自有知音;尾联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收束,点明君子不求赏识、不慕荣华的志向。四联之间,由物及人,由自然之性到君子之志,层层深入,浑然一体。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本心”二字。那“自尔为佳节”的“自尔”,是草木的本心;那“欣欣此生意”的“欣欣”,是草木的本性;那“何求美人折”的“何求”,是君子对世俗的超越。这“本心”,是诗人无论身处何境、无论得志与否,都始终坚守的品格——不因被贬而改其节,不因无人赏识而移其志。 这种“不遇亦不改其志”的从容,正是张九龄高出常人的地方。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物喻人、比兴寄托”的含蓄笔法。诗人不直抒胸臆,不直言己志,只以春兰秋桂起兴,以“本心”二字点题。那兰叶的葳蕤,是诗人生命力的象征;那桂花的皎洁,是诗人品格的写照;那“欣欣此生意”的生机,是诗人不因贬谪而消沉的志气;那“何求美人折”的淡然,是诗人超越得失的胸襟。 这种将人格寄寓于草木的笔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托物言志”的最高境界。
写作特点:
- 比兴精当,意象高洁:以春兰、秋桂起兴,以草木之性喻君子之德,物象与人格合一,自然与情理交融。
- 语言清雅,意蕴深厚:全诗无一华词丽句,却字字含情,句句有骨,以平淡之语写高洁之志。
- 结构严谨,层层递进:由物及人,由自然之性到君子之志,四联之间环环相扣,浑然一体。
- 结尾点睛,余韵悠长: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收束,将全诗的主题凝于十字之中,言有尽而意无穷。
启示:
这首诗以兰桂之香,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真正的高尚,不在于被人赏识,而在于坚守本心。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本心的力量”。 兰桂自有其芬芳,不因无人采撷而减其香;君子自有其操守,不因无人赏识而改其志。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价值,不在外界的认可,而在内心的坚守;真正的品格,不在他人的评价,而在自我的确认。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求与不求”的境界。 “何求美人折”——不求,不是消极,而是超越;不是放弃,而是自信。它让我们明白:当你真正相信自己的价值时,便不再需要外界的证明;当你真正坚守自己的本心时,便不再在意他人的眼光。
而最令人动容的,是诗中那份“不遇亦不改其志”的从容。 张九龄被贬荆州,政治失意,却不怨天尤人,不愤世嫉俗,只是以兰桂自喻,写下“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这种从容,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也是超越得失后的自在。
这首诗写的是盛唐的一场贬谪,却让每一个在逆境中坚守本心的人,都能从中找到共鸣。那“兰叶春葳蕤”的繁盛,是每一个生命蓬勃向上的姿态;那“桂花秋皎洁”的清雅,是每一个品格高洁者的写照;那“草木有本心”的坚守,是每一个在浮世中不忘初心的灵魂;那“何求美人折”的淡然,是每一个真正自信者共同的心声。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张九龄的感遇,读的却是所有时代里,那些坚守本心、不求闻达的人。
关于诗人:

张九龄(678 - 740),字子寿,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唐代由初唐向盛唐过渡时期的杰出政治家、文学家。他出身岭南寒门,是岭南第一位进士,历仕武后至玄宗四朝,开元年间官至中书令(宰相),为玄宗朝最后一位贤相,风度儒雅、直言敢谏,后遭李林甫排挤罢相,贬荆州长史,卒谥“文献”。其诗风清淡自然、含蓄蕴藉,尤以五言古诗见长。代表作《感遇》十二首借香草美人之传统寄托身世之感与坚贞之志,与陈子昂《感遇》并称“感遇双璧”;《望月怀远》中“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以雄浑起笔接婉转深情,意境阔大而情思绵邈,成为千古咏月名篇。清人王士禛称其“首创清淡之派”,沈德潜评其诗“委婉蕴藉,寄托遥深”。他更以政治家的胸襟提携王维、孟浩然等后进,唐玄宗在罢相后仍常问“风度得如九龄否”。有《曲江集》二十卷传世,在唐诗发展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里程碑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