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赠李卿元侍御简吴武陵」
柳宗元
理世固轻士,弃捐湘之湄。
阳光竟四溟,敲石安所施。
铩羽集枯干,低昂互鸣悲。
朔云吐风寒,寂历穷秋时。
君子尚容与,小人守兢危。
惨凄日相视,离忧坐自滋。
樽酒聊可酌,放歌谅徒为。
惜无协律者,窈眇弦吾诗。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七年(公元812年)秋,柳宗元贬居永州已逾七载。这一年,与他志趣相投的友人吴武陵遇赦北归,即将离开永州。诗题中的“李卿”“元侍御”亦为当地士人,而“简吴武陵”则是寄赠之意——这是一首写给即将远行的知音的诗。吴武陵,字去尘,元和初年进士,因事被贬永州,与柳宗元一见如故,成为永州贬所中最知心的友人之一。二人常一同游山访古、饮酒赋诗,彼此慰藉。如今吴武陵遇赦北归,而柳宗元依旧“弃捐湘之湄”,不知何日才是归期。送别之际,诗人心中翻涌的,不仅是离愁别绪,更是对自身命运的悲慨、对黑暗现实的愤懑,以及对知音难觅的深深叹息。
诗中开篇即剑指朝政,毫不掩饰对当权者排斥贤才的批判。这种激烈的政治讽刺,在柳宗元贬谪诗中并不鲜见,却在此诗中与送别之情交织,使个人的离愁获得了更深广的社会内涵。全诗情感沉郁,笔力遒劲,是柳宗元永州时期的一篇力作。
第一联:“理世固轻士,弃捐湘之湄。”
这太平盛世本就轻视人才,把我弃置在湘江之滨。
开篇即石破天惊。“理世”即治世,表面是歌颂太平,实则反语讥讽——若真是治世,怎会“轻士”?怎会“弃捐”?一个“固”字,更写出这种“轻士”不是偶然,而是体制性的必然。诗人以“湘之湄”自指,点出自己被抛弃的荒僻之地。这一联以反语起笔,奠定了全诗批判的基调,愤懑之情,喷薄而出。
第二联:“阳光竟四溟,敲石安所施。”
阳光普照四海,敲石取火的那点微光,还能派什么用场?
这一联承上而来,以比喻深化讽刺。“阳光”喻指所谓的“盛世光明”,“敲石”则喻指贤才的才华与努力——在“阳光普照”的盛世,这点微光自然微不足道。然而读者都明白:那“阳光”不过是虚假的光明,真正的世界其实是黑暗的;而那些被贬斥的贤才,恰恰是这黑暗中仅有的“敲石”之火。诗人以反语出之,表面自嘲,实则是对当权者压制人才的辛辣揭露。
第三联:“铩羽集枯干,低昂互鸣悲。”
羽翼伤残的鸟儿聚集在枯枝上,时而俯仰,相互悲鸣。
这一联由议论转入意象。“铩羽”指鸟羽摧伤,喻贬谪士人;“枯干”是无生机的枯枝,喻他们所处的荒芜环境。“低昂互鸣悲”,写鸟儿们时而低头,时而仰首,彼此以悲鸣相应和。这幅画面,正是永州贬所中士人生活的写照——他们同病相怜,彼此慰藉,却也只能“互鸣其悲”,无法改变命运。一个“互”字,写出群体的悲剧,也暗含着即将失去“互鸣”之伴的隐忧。
第四联:“朔云吐风寒,寂历穷秋时。”
北方的寒云吐出凛冽的风,正是寂寞萧瑟的深秋时节。
这一联写景,却景中含情,情中寓理。“朔云”“风寒”既是实写深秋的萧瑟,也是象征政治环境的严酷。“寂历”二字,写尽万物凋零的荒凉;“穷秋时”的“穷”字,既指季节之末,也暗示时局之坏、处境之窘。诗人将内心的悲凉投射于外物,使自然景象成为心境的写照。
第五联:“君子尚容与,小人守兢危。”
君子尚且能从容自守,小人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一联以君子与小人对举,写出两种人格在困境中的不同姿态。“容与”是闲暇自得的样子——君子虽处困境,依然能保持内心的从容与气节;“兢危”则是恐惧不安——小人虽或得势,却时时处于焦虑之中。这一对比,既是诗人对自身人格的确认,也是对那帮迫害者的鄙视:你们虽在朝堂,心却如临深渊;我们虽在荒野,心却安然自若。
第六联:“惨凄日相视,离忧坐自滋。”
日复一日,我们只能凄惨地相视对望,离别的忧愁就这样在心中滋生蔓延。
这一联由议论回到现实,写出贬所士人的日常状态。“惨凄日相视”——每一天,他们见到的都是彼此愁苦的面容,听到的都是彼此的叹息。“离忧坐自滋”,而今友人即将离去,这份忧愁更是在心中无声滋长。“坐自滋”三字,极写忧愁的悄然滋生、无法遏制,如同野草,不知不觉间已长满心田。
第七联:“樽酒聊可酌,放歌谅徒为。”
杯中的酒姑且可以一饮,放声高歌终究只是徒劳。
这一联写借酒浇愁、放歌遣怀,却在“聊可”与“谅徒为”的对照中透出深沉的无奈。“聊可酌”——姑且饮酒吧,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谅徒为”——想必是徒劳的吧,歌声改变不了任何现实。诗人清醒地意识到,所有的排遣都不过是暂时的麻痹,真正的痛苦依然在那里,等待着酒醒之后、歌歇之后,重新袭来。
第八联:“惜无协律者,窈眇弦吾诗。”
可惜没有知音与我同调,我的诗歌只能独自幽远地鸣响。
尾联是全诗情感的归结点。“协律者”指能理解自己心声的人,也指能和自己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知音。如今吴武陵北归,“协律者”又少一人。“窈眇”是深远幽微的样子——无人唱和,无人倾听,诗人的弦音只能独自回响在空旷的山谷。这一句将孤独感推向极致,也让整首诗在一片凄清的余音中缓缓落幕。
整体赏析:
这首赠别诗,将个人命运、社会批判与知音之情熔铸于一炉。全诗八联,可分为三个层次:前两联以反语讥讽现实,锋芒毕露;中间四联以意象写困境,以对比显人格,沉郁顿挫;后两联抒离愁、叹知音,凄清孤高。由愤而悲,由悲而静,情感层次丰富,结构严谨有序。
诗中既有对黑暗现实的猛烈抨击,如“理世固轻士”“阳光竟四溟”等句,犀利如刀;又有对贬谪士人群体的深情描绘,如“铩羽集枯干,低昂互鸣悲”,悲悯如海;还有对知音难觅的深深叹息,如“惜无协律者,窈眇弦吾诗”,凄清如霜。三者交织,使此诗成为柳宗元贬谪诗中情感最复杂、内涵最丰富的一首。
写作特点:
- 反语犀利,讥刺深刻:“理世固轻士”“阳光竟四溟”等句,表面歌颂,实则批判,反语手法运用纯熟,锋芒毕露。
- 意象精炼,象征性强:“铩羽”“枯干”“朔云”“穷秋”等意象,既是写实,又是象征,承载着诗人深沉的悲慨。
- 对比鲜明,人格自持:“君子尚容与,小人守兢危”一联,以君子与小人对举,既批判现实,也确认自我,笔力千钧。
- 章法井然,情理交融:全诗由讽世到自况,再到抒怀,层层推进,情感与理性交织,结构严谨而意脉流畅。
- 结尾凄清,余韵悠长:“窈眇弦吾诗”五字,以音乐意象收束全诗,将孤独感升华为一种凄清的美感,令人回味无穷。
启示:
这首诗首先启示我们面对不公的现实,知识分子应当如何自处。柳宗元的答案是:批判,但不失气节;悲愤,但不改其志。“君子尚容与”——在逆境中保持内心的从容与尊严,这本身就是一种抵抗。在当下社会,我们同样可能遭遇不公、误解与排斥,柳宗元的姿态提醒我们:外在的境遇无法选择,内在的人格却可以坚守。诗中“铩羽集枯干,低昂互鸣悲”的意象,也让我们思考困境中同道之谊的价值。那些同样被“弃捐湘之湄”的士人,彼此“互鸣其悲”,在孤独中相互慰藉。这种惺惺相惜的友情,是他们抵御绝望的重要支撑。它启示我们:在艰难的时刻,不要孤立自己,去寻找那些能“互鸣”的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诗中的叹息,还让我们思考知音的意义。柳宗元的诗,有“协律者”才能共鸣,才能传响;没有知音,再美的弦音也只能“窈眇”独响。这既是对吴武陵北归的惜别,也是对一切创作者处境的深刻洞察——真正的艺术,需要知音的倾听。在今天,当我们写作、创作、表达时,是否也在寻找那些能“协律”的人?是否也在为“无协律者”而叹息?
最后诗中那份清醒,尤其令人动容。柳宗元知道,诗歌改变不了现实,饮酒也只是“聊可”而已。但他依然写诗,依然放歌,依然在“徒为”中坚持。这种明知不可而为之的执着,正是中国士人精神中最动人的部分。它启示我们:有些事,即使“徒为”,也值得去做;有些声音,即使无人倾听,也应该发出。因为这不仅是为了改变世界,更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自己。
关于诗人:

柳宗元(773 - 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运城)人,世称"柳河东"。唐代古文运动倡导者,贞元九年进士,官至礼部员外郎,参与"永贞革新"失败后贬永州、柳州。其文峭拔峻洁,《永州八记》确立山水游记范式;寓言《三戒》《捕蛇者说》揭露时弊;诗歌清峻孤峭,《江雪》"孤舟蓑笠翁"写遗世独立。与韩愈并称"韩柳",同列"唐宋八大家"。在贬谪中深化文学创作,刘禹锡编其遗作为《柳河东集》,后世誉其"文如其人,峻洁精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