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自谣 · 寒山碧」
冯延巳
寒山碧，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远送潇湘客。
芦花千里霜月白，伤行色，来朝便是关山隔。
赏析：
这是一首意境辽远、情思深沉的送别词，词人借助空灵清冷的景物描绘，营造出苍茫寂寥的氛围，将对友人远行的依依惜别之情寓于景中，情景交融，愈显哀婉。全词笔力疏朗而情致缠绵，不局限于儿女私情，而将送别之意上升为人生况味的哲思之感，体现出冯延巳词中“清绮中见妩媚，疏朗中见细腻”的独特艺术风格，是其“堂庑特大”的典型代表作。
上阙：“寒山碧，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远送潇湘客。”
寒山苍翠远远望去碧绿如洗，江边不知是谁，在吹奏清脆哀婉的玉笛？我乘一叶扁舟，送别即将远行的潇湘之客。
词的开篇“寒山碧”三字简练有力，却意象深远，一下子将读者带入深秋江岸空阔苍茫的境界中，起笔之雄浑清远，堪称大家气象。与李白“寒山一带伤心碧”遥相呼应，又略胜于其开阔平远之势。继而“江上何人吹玉笛”，则在视觉的“寒山”之上，又增添了听觉的“笛音”，形成视与听的交融之境。笛声空灵，疑幻似真，“何人”设问，不仅点出人物未现，也渲染出送别之夜的孤寂与哀愁。最后“扁舟远送潇湘客”一句点明词旨，是送别朋友于寒江秋夜之景。“潇湘客”虽泛指远行之人，但因地名潇湘本有幽远之感，更添词境的苍凉辽阔。整段看似平淡陈述，却意象层层递进，情绪渐次铺开，显出沉静含蓄的深情。
下阙：“芦花千里霜月白，伤行色，来朝便是关山隔。”
江岸芦花千里飘零，霜月映照下苍白如雪。这凄清景色使人伤感离别的行迹。想到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天各一方、山水阻隔，愈发令人惆怅难舍。
下阕进一步铺写景色与情绪的交织。“芦花千里”四字，以无边芦苇荡勾勒出送别江岸的苍茫景象，正是词人站立舟头，目送友人远行时所见之景。芦花飘零，本已凄清，“霜月白”三字更是点睛之笔：明月如霜，芦花似雪，整幅画面清寒幽冷，映衬出词人内心的黯然神伤。于是“伤行色”应景而生，不只是写对友人的依依不舍，更是在叹息别离本身带来的人生失落感。结句“来朝便是关山隔”，将情感从眼前之景推向未来之别，从空间之远推进到时间之隔，结构上收束紧凑，情感上水到渠成，使全词在极简的笔法中完成了深厚的心理描写与境界升华，收束有力而意味无穷。
整体赏析：
这首作品以冷色调与简约之笔绘出一幅典型的“秋江送别图”，融视觉、听觉、情绪于一体。其艺术上的最大特点是以空灵之境写深情之感，而又不流于浅露哀怨。词人擅长从日常景物中提取极具象征意味的意象，如“寒山”“玉笛”“芦花”“霜月”等，并通过留白、设问、虚实结合的方式，把情感内敛其中，既写“送人”，更写“送别”背后所隐藏的寂寞、感伤、失落与无奈。
全词结构紧凑，六句而分三层：首层写所见、次层写所闻、末层写所感；景中有情，情中有境。风格虽属婉约，却不纤弱；意境辽阔，气象浑成，正体现了王国维所谓“堂庑特大”的艺术追求，在五代词风中独树一帜，且开宋人“境界说”之先河。
写作特点：
- 意境辽远：从“寒山碧”起手便铺展出空灵宏阔的江天之境，非拘于狭小愁思之中。
- 语言简约凝练：寥寥数笔便将景物、情绪、时间三者有机交融，情景交织却不芜杂。
- 情感内敛深沉：虽写“伤行色”，却无过度渲染，而以景寓情，以物达意。
- 结构层次分明：起承转合清晰可感，末句有力收束，全词形成情绪的自然流转。
启示：
这首词告诉我们，深厚的情感并不需要浓墨重彩来表达。真正的文学之美，在于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简约中见广远。冯延巳以一个空旷秋夜的送别场景，让我们感受到人生中不可逆的离别之苦与相逢之难。他的词提醒我们：人生中的某些情绪——如怀念、离愁、孤独——常常难以言表，但却可以借助景物、借助艺术，抵达深层的共感。即使面对隔山隔水的告别，若能如这首词般，把有限的时间与空间升华为辽阔的情怀与格局，那么，离别也可以变得柔和、深沉而动人。
关于诗人：
冯延巳（903 - 960），字正中，广陵（今江苏扬州）人，五代南唐著名词人。仕南唐至左仆射同平章事，深得中主李璟信任。其词在花间词风基础上另辟新境，《阳春集》存词112首（一说含他人作品），《鹊踏枝》"谁道闲情抛掷久"以回环往复的笔法写缠绵情思；《谒金门》"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更获李璟击节叹赏。王国维评其"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将士大夫的深沉情感注入艳科小词，刘熙载称"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直接影响晏殊、欧阳修等大家，在词史由"伶工之词"向"士大夫之词"转型中居关键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