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携谢山人至愚池」
柳宗元
新沐换轻帻,晓池风露清。
自谐尘外意,况与幽人行。
霞散众山迥,天高数雁鸣。
机心付当路,聊适羲皇情。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五年(公元810年)前后,柳宗元贬居永州已逾五载。这一年,他移居潇水西畔的冉溪,并将其改名为“愚溪”,在溪边营建住所,陆续构筑了愚池、愚亭、愚堂等“八愚”胜景。以“愚”自名,既是自嘲,也是自守——在世人眼中,他因参与革新而被贬,是“愚”;而在诗人心中,这份“愚”恰恰是对那些机巧权术的鄙弃。
诗题中的“谢山人”是一位隐士,“山人”即山居之人。一个清晨,诗人刚洗过头发,与谢山人同游愚池,眼前风清露白,心中尘虑顿消,于是写下这首清旷超脱之作。表面看,这是一首闲适的山水诗;细读之下,却能发现那“聊适”二字背后,藏着诗人无法真正释怀的无奈。这正是柳宗元“隐逸诗”的独特之处——他从不把自己彻底装扮成超然物外的隐士,而是在山水之间,依然带着身世的烙印。
第一联:“新沐换轻帻,晓池风露清。”
清晨刚洗过头发,换上一顶轻便的头巾;愚池边,晨风带着露水的清凉,扑面而来。
开篇即以人物的清爽写环境的清幽。“新沐”之后,整个人焕然一新,换上“轻帻”(轻便的头巾),更显得轻松自在。次句“晓池风露清”,五个字写出愚池清晨的全部韵味:风是清的,露是清的,连池水也透着清冽之气。而这“清”,既是自然的清,也是心境的清——诗人此刻,仿佛也如这晨光中的愚池一般,洗净了尘埃,归于澄澈。
第二联:“自谐尘外意,况与幽人行。”
我本就与尘世之外的意趣相契合,更何况今日是与幽人同行。
这一联由景入情,点出诗人与谢山人的精神共鸣。“自谐尘外意”——诗人说自己向来与“尘外”之趣相合,这既是对本心的确认,也是对现实的无声抗议:不是我要逃离尘世,而是尘世不容我,我只能于“尘外”寻找归宿。“况与幽人行”,一个“况”字,写出与谢山人同游的加倍愉悦——独游固然好,但与知音同行,更是人生乐事。“幽人”二字,既写谢山人的身份,也暗含诗人自许:我亦幽人,我们是一类。
第三联:“霞散众山迥,天高数雁鸣。”
霞光渐渐散去,远山显得格外辽阔;天空高远,几声雁鸣悠悠传来。
这一联将视野推向远方,境界陡然开阔。“霞散”是黎明时分天边的景象,霞光消散后,群山尽显,一个“迥”字,写出山势的绵延与空间的辽远。“天高数雁鸣”,则是仰望所见——高远的天空中,几只大雁飞过,留下几声清唳。这雁鸣,既点明季节(秋日),也增添了几分空灵的意味。前两联写近景、写自身,这一联写远景、写天地,由近及远,由我及物,诗境随之开阔,心境也随之超脱。
第四联:“机心付当路,聊适羲皇情。”
那些机巧算计的心思,都交付给仕途上的人吧;我姑且在此体会一番伏羲时代的淳朴心境。
尾联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情感的归结点。“机心”指机巧权谋之心,语出《庄子》:“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诗人将这一切“付当路”——交给那些奔走仕途的人,自己不再沾染。而“聊适羲皇情”,则是说自己姑且在此体验一番上古伏羲氏时代的淳朴生活。“羲皇”即伏羲氏,古人心中理想化的远古帝王,其时代被视为无为而治、民风淳朴的黄金时代。
然而最值得玩味的是那个 “聊”字。“聊”者,姑且、暂且之意。它不是“永适”,不是“长适”,只是“聊适”——暂时地、姑且地体验一下。这个字,泄露了诗人内心深处的秘密:他并非真正找到了归宿,并非真正能彻底超脱。这种“羲皇情”,不过是在被放逐之后的一种自我安慰,一种暂时的精神寄托。那“机心”可以“付当路”,但身世之悲、政治之痛,又岂能真正“付”之东流?“聊”字一出,前面的清旷超脱,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无奈与悲凉。
整体赏析:
这首小诗,以“清”起,以“聊”收,在清旷超脱的表象之下,藏着深沉的无奈。前两联写清晨之游,人物清爽,环境清幽,心境清明;第三联将视野推向远方,霞散山迥,天高雁鸣,境界开阔;末联陡然收束,以“机心付当路”表明弃世之志,以“聊适羲皇情”点出超脱之愿,却又以“聊”字透出无奈。
全诗结构自然,由近及远,由景及情,层层推进,收束有力。诗人笔下的愚池清晨,风清露白,霞散雁鸣,美不胜收;而这一切美景的背后,是一个被放逐的灵魂,在山水之间寻找片刻的安宁。这安宁是真实的,却也是暂时的;这超脱是真诚的,却也是无奈的。正是这种复杂的情感层次,使这首诗超越了普通的山水隐逸诗,成为柳宗元贬谪诗中的佳作。
写作特点:
- 写景清淡,意境高远:全诗写景简洁明快,却意境深远,“晓池风露清”“霞散众山迥”等句,皆以简淡之笔写高远之境。
- 情寓景中,含蓄深沉:表面写游赏之乐,实则暗藏身世之感,尤以末句“聊”字最为传神,将复杂心绪蕴于一字之中。
- 章法自然,层层推进:由近及远,由我及物,由现实到理想,四联层层递进,结构严谨而意脉流畅。
- 用典贴切,深化意蕴:“机心”用《庄子》典,“羲皇”用上古传说,皆切合主题,深化了诗中的哲理意味。
启示:
这首诗首先启示我们在逆境中寻找精神栖息地的智慧。柳宗元被贬永州,仕途尽毁,却能在愚溪之畔营构“八愚”,在山水之间安顿身心。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主动的自我救赎——既然现实无法改变,那就改变自己与现实的关系,在自然中重建生活的意义。在当下这个充满压力的时代,我们同样需要这样的智慧:在喧嚣之外,为自己寻一处“愚池”,让心灵得以栖息。
诗中“自谐尘外意”一句,也让我们思考个体与世俗的关系。柳宗元说自己本就与“尘外”之意相契合,这既是对本心的确认,也是对世俗价值的某种疏离。它启示我们:不必完全被世俗的标准所绑架,不必活在他人的期待里。那些被世人视为“愚”的选择,或许恰恰是对本心的忠实。
更深一层看,诗中 “聊”字的微妙,尤其值得玩味。柳宗元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彻底超脱的隐士,而是诚实地承认:这种“羲皇情”只是“聊适”,只是暂时的寄托。这种清醒的自我认知,避免了隐逸诗常见的矫情与做作。它启示我们:真正的超脱,不是彻底斩断尘缘,而是带着对尘世的清醒,依然选择在山水间寻找安宁。我们不必要求自己“彻底放下”,能够在压力中“聊适”片刻,已是难得。
诗中那份 “机心付当路”的决绝,也令人深思。“机心”是官场的生存法则,是权谋算计的代名词。柳宗元将它们统统“付当路”——留给那些热衷此道的人。这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一种主动的价值选择:我宁愿“愚”,也不愿“机”;宁愿被弃,也不愿同流合污。这种在逆境中依然保持的价值坚守,正是柳宗元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遗产。
关于诗人:

柳宗元(773 - 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运城)人,世称"柳河东"。唐代古文运动倡导者,贞元九年进士,官至礼部员外郎,参与"永贞革新"失败后贬永州、柳州。其文峭拔峻洁,《永州八记》确立山水游记范式;寓言《三戒》《捕蛇者说》揭露时弊;诗歌清峻孤峭,《江雪》"孤舟蓑笠翁"写遗世独立。与韩愈并称"韩柳",同列"唐宋八大家"。在贬谪中深化文学创作,刘禹锡编其遗作为《柳河东集》,后世誉其"文如其人,峻洁精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