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炭翁」
白居易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赏析：
这首经典古诗出自白居易《新乐府五十首》，作于唐宪宗元和四年（809年）前后。此时，白居易任左拾遗，深感于中唐时期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尤其是“宫市”之弊对平民百姓的残酷掠夺。所谓“宫市”，实为朝廷以宫廷采购之名行公开掠夺之实——宦官率“白望”（市场探子）于长安东西两市及要道，见所需之物便口称“宫市”，以远低于市价的钱帛强买，甚至公然抢夺，百姓敢怒不敢言。白居易继承杜甫“即事名篇”的新乐府精神，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为创作纲领，选取这一典型社会现象，通过一位卖炭老人的遭遇，将统治阶层的贪婪与底层人民的血泪浓缩于字里行间，使其成为新乐府诗中批判力度最强、艺术感染力最深的作品之一。
第一段：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有一位卖炭的老翁，终年在终南山中砍伐树木、烧制木炭。他满脸都是烟灰与尘土的颜色，两鬓斑白，十根手指被炭染得乌黑。卖炭得来的钱要用在何处？不过是为了换取身上遮体的衣裳和口中糊口的食物罢了。
诗人开篇以朴素的叙述，勾勒出人物最基本的生存轮廓。“伐薪烧炭”四字，概括了从原料获取到成品制成的漫长劳动过程。“南山中”点明其劳作环境的偏远与艰苦。随后，诗人以极具雕塑感的笔触刻画其外貌：“满面尘灰烟火色”是职业的烙印，“两鬓苍苍”是岁月的痕迹，“十指黑”是劳作的证明。这三句白描，使一位饱经风霜、与烟火炭灰融为一体的劳动者形象跃然纸上。最后的设问“何所营？”及其回答“衣裳口中食”，以最简洁的方式揭示了其劳动的全部目的——仅为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为后文的悲剧奠定了沉重基调。
第二段：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可怜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衫，内心却担忧炭价低廉，反而盼望天气更加寒冷。昨夜城外下了一尺厚的雪，拂晓他便驾着炭车，碾过结冰的车辙艰难前行。牛已疲惫，人已饥饿，太阳早已高升，他只能在市场南门外的泥泞中暂且歇息。
此段在外部环境与内心愿望的极端矛盾中，深入揭示了人物的悲惨处境。“身上衣正单”与“心忧炭贱愿天寒”构成了撼动人心的心理悖论：生理的本能需要温暖，生存的逼迫却祈求严寒。这一矛盾将底层劳动者在剥削制度下扭曲的生存逻辑展现得淋漓尽致。随后，“一尺雪”、“辗冰辙”的严寒环境描写，印证了其愿望的实现，却也加倍渲染了其行路的艰难。“牛困人饥日已高”的疲惫与“泥中歇”的狼狈，形成了抵达市场前最后的身心消耗，让读者在等待其劳动兑现的同时，已预感到不祥的阴影。
第三段：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那两位骑马翩翩而来的是谁？原来是身着黄衣的宫廷使者与穿着白衫的随从。他们手拿文书，口称奉行皇帝诏令，直接拉转车头，喝叱着牛，将炭车向北面的皇宫牵去。整整一车炭，重达千余斤，就这样被宫使强行驱走，老翁痛惜却毫无办法。宫使只将半匹红纱和一丈绫绸，随手系在牛头上，就算抵了这车炭的价值。
诗歌在此发生戏剧性转折。“翩翩两骑”的轻捷姿态，与卖炭翁的“牛困人饥”形成第一重对比；“黄衣使者白衫儿”的鲜明服色，与老翁的“满面尘灰”形成第二重视觉对比。宫使“手把文书口称敕”的动作与言语，彰显着权力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车叱牛牵向北”的连续指令，则彻底剥夺了老翁对自己劳动成果的支配权。“驱将惜不得”五字，写尽了弱者在强权面前的无力与绝望。全诗高潮在于结尾的价值对比：“一车炭，千余斤”是老人经年累月的血汗凝结；“半匹红绡一丈绫”是宫廷用以掠夺的、对劳动者毫无实用价值的象征性补偿。“系向牛头”这一轻佻随意的动作，将宫市的掠夺本质与对劳动的极端蔑视，刻画得入木三分。全诗至此戛然而止，老人后续的悲愤与绝望，尽在不言之中。
整体赏析：
这首经典诗是新乐府运动的典范之作，其艺术力量在于以极端凝练的叙事和对比，完成了一个时代悲剧的微型史诗。诗人巧妙地运用了“以乐景写哀”（愿天寒反得雪）、“以外显内”（外貌刻画折射生存境遇）、“以动衬静”（翩翩两骑打破艰辛平衡）等多重手法，在不到一百三十字的篇幅内，构建了从艰辛劳作、矛盾期盼、艰苦运输到无情掠夺的完整叙事链。白居易的批判不是通过直白议论，而是将全部情感倾向注入冷静、客观的场景呈现与细节对比之中，让事实本身爆发出雷霆万钧的控诉力量。卖炭翁的形象，也因此超越个体，成为所有在强权下被剥夺、被践踏的劳动者的永恒象征。
写作特点：
- 叙事的高度浓缩与典型化：全诗选取“伐薪烧炭—雪中运炭—宫市夺炭”三个核心场景，略去一切枝蔓，在最短的篇幅内完成了人物命运从希望到幻灭的完整叙述，节奏紧凑，冲击力强。
- 外貌、心理、环境的白描艺术：对老翁“烟火色”、“十指黑”的刻画，对“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心理揭示，对“辗冰辙”、“泥中歇”的环境描写，均采用朴素精准的白描，无一闲笔，却力透纸背。
- 对比手法的层叠运用：单衣与愿寒的自身对比，老翁困顿与宫使“翩翩”的形象对比，千余斤炭与半匹丈绫的价值对比，层层递进，将社会不公与阶级压迫暴露无遗。
- 冷静叙事下的炽热情怀：诗人始终以旁观叙事者的口吻陈述，不加直接抒情或议论，但其对弱者的深切同情与对强权的强烈愤慨，已完全渗透在字里行间，达到了“其言直而切，其情悲而深”的艺术效果。
启示：
这首作品的价值历久弥新，因为它揭示了任何时代都可能存在的，以合法形式掩盖的掠夺本质。它警示我们：当权力失去有效制约，即便最简单的“买卖”也会异化为赤裸裸的抢夺；当社会缺乏公平正义，劳动者最基本的“生存诉求”也会被扭曲为“衣单愿寒”的荒诞逻辑。白居易通过一位老人的命运，丈量出了一个社会的文明底线。这首诗不仅是对中唐“宫市”的批判，更是对所有忽视底层疾苦、纵容权力膨胀现象的永恒质问。它促使我们思考：一个健康的社会，应如何保障每一个“卖炭翁”的劳作得到应有的尊重与回报，使其“身上衣裳口中食”的卑微愿望，不再需要以“心忧炭贱愿天寒”的自我伤害为代价。
关于诗人：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