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肥」
白居易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
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
朱绂皆大夫，紫绶或将军。
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
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赏析：
这首诗出自白居易《秦中吟十首》组诗，约作于唐宪宗元和四年（809年）前后，时白居易任左拾遗、翰林学士。中唐时期，宦官势力急剧膨胀，不仅掌控禁军、把持朝政，甚至干预皇帝废立，形成“万机之与夺任情，九重之废立由己”的专权局面。与此同时，地方藩镇割据，赋税繁重，民生多艰。据史载，元和三年至四年间，江南多地发生严重旱灾，灾情惨烈，“人食人”的记载屡见史册。白居易身居谏官之位，秉持“救济人病，裨补时阙”的创作理念，将宦官集团奢靡无度的“军中宴”与江南灾区的“人食人”惨象并置于同一时空，以诗笔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历史记录与社会批判。此诗标题“轻肥”化用《论语·雍也》“乘肥马，衣轻裘”之典，以反讽笔法直指特权阶层的骄奢本质，成为《秦中吟》中批判最为尖锐、对比最为惨烈的篇章之一。
第一段：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
他们骄横的气焰充斥道路，连鞍马的光泽都照亮了飞扬的尘土。询问这是些什么人，路人答道：那是宫中的宦官。
开篇即以强烈的画面感与反差切入。“意气骄满路”写其不可一世的神态，一个“满”字，写出权势的弥漫与压迫感；“鞍马光照尘”则通过器物之华贵（鞍马光鲜）与环境之卑微（尘土）的对照，凸显其奢靡与张扬。路人的“借问”与“人称”的对话形式，既生动再现街头场景，又暗示了宦官群体招摇过市、引人侧目的现实，为全诗定下批判的基调。
第二段：朱绂皆大夫，紫绶或将军。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
人人身着象征高官的朱红朝服或紫色印绶，不是位列大夫，便是身居将军。他们正扬扬得意地奔赴军中的宴会，骏马奔驰，络绎如云。
此段直指宦官专权的核心——窃据高位、干预军政。“朱绂”、“紫绶”是品级与权力的视觉符号，“皆”、“或”二字，揭示其群体性得势。“夸赴军中宴”点出其不仅掌控朝政，更染指军权，此为唐代中后期政局一大痼疾。“走马去如云”以动态场景收束，既写其出行之盛，亦暗讽其趋赴权势宴席的急切与喧嚣，骄纵之气跃然纸上。
第三段：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
杯盏中盛满最醇美的九酝佳酿，席面上罗列着来自水陆的八方珍馐。亲手剥开远自洞庭的鲜橘，细细切好出自天池的鱼脍。
诗人以铺陈笔法，极写宴饮之奢。“溢”、“罗”二字，见其物资之丰盈过剩；“九酝”、“八珍”、“洞庭橘”、“天池鳞”等意象，强调食材之名贵与来源之遥远。这种不厌其烦的列举，并非为了展现饮食文化，而是为了堆积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浪费与掠夺感。宦官们在此享受的每一份奢侈，都与社会资源的过度消耗紧密相连。
第四段：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吃饱喝足后，他们心境坦然，意态自若；酒至酣处，更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然而就在同一年，江南遭遇大旱，衢州地区饥荒严重，竟已到了人吃人的地步。
结尾构成全诗最震撼的跳跃与对比。前两句“心自若”、“气益振”，将宦官们享乐时的麻木与傲慢刻画入微，其“饱”、“酣”与“振”，皆是建立在极度满足之上的精神姿态。旋即，诗人笔锋如刀，凌空劈下“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十字。时间（是岁）将两个世界强行并置，空间（江南、衢州）则将同一国度下的地狱与天堂撕裂开来。无需任何议论，仅这事实的并置，已使宦官的每一分“骄肥”都浸透了民脂民膏，每一缕“意气”都飘散着血腥气息。这种“诗末点睛”、“冷然截断”的手法，产生了巨大的情感张力与批判力量，是白居易讽喻诗的经典笔法。
整体赏析：
这首作品是白居易《秦中吟》组诗中批判锋芒最为锐利的篇章之一。全诗采用“场景铺陈—陡然对比”的结构，前三段以冷眼旁观的白描手法，层层推进地刻画宦官群体从出行、赴宴到享乐的全过程，极尽其“骄”（意气、夸赴）与“肥”（九酝、八珍）之态。最后两句如惊雷骤至，将截然相反的民间惨象突兀呈现，形成情感与逻辑上的巨大断层。这种断裂本身，便是最强烈的控诉——它揭示了“内臣”的奢靡与“人食人”的惨剧并非偶然并存，而是同一政治生态下权力失衡、资源掠夺的必然因果。诗人以史笔为诗，让画面自己说话，其批判的深刻与艺术的节制，在此达到高度统一。
写作特点：
- 对比艺术的巅峰运用：全诗的精髓在于结尾十四字与前面十四句的惊天对比。这种“朱门—饥骨”的模型，经此诗锤炼，成为后世揭露社会不公的经典范式。
- 白描中见深意：对宦官神态（骄、夸、振）、器物（朱绂、紫绶、鞍马）、饮食（九酝、八珍）的描写，皆用简笔，但每一细节都指向其特权本质，无一处闲笔。
- 叙事视角的冷静控制：诗人始终克制情感，以近乎史官的客观笔调叙述，直至最后也不直接议论，但事实的并置已让批判的力度远超直抒胸臆。
- 标题与内容的反讽：“轻肥”语出《论语》，原指轻裘肥马的贵族生活，诗人以此为题，既点明描写对象，更赋予其深刻的反讽意味。
启示：
这首诗如同一帧被刻意拼贴的历史胶片，将统治集团的“宴饮图”与灾民的“饿殍图”强行叠印，逼迫读者思考二者间的内在关联。它警示我们：任何脱离民生的权力享乐，任何无视苦难的资源垄断，本质上都是对社会的残酷掠夺。诗中“是岁”二字，尤具深意——它指明“骄肥”与“食人”发生于同一历史时空，剥落了所有时空距离可能带来的借口与缓冲。白居易以诗证明，真正的现实主义精神，不仅在于记录苦难，更在于有勇气揭示苦难的根源，并敢于将根源指向权力的腐坏。这种文学上的正义与勇气，跨越千年，依然叩击人心。和资源的不均分配会导致严重的社会问题，而关注民生疾苦，揭示社会现实，才是文学应有的担当。
关于诗人：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