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夜作」
高适
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
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
赏析:
这首诗为盛唐诗人高适所作。高适是唐代著名的边塞诗人,以气势豪放、风格雄浑著称,《燕歌行》等名篇尽显其慷慨报国之志。然而,这首作品却一改其一贯的边塞雄风,显得平易自然、情感细腻。高适早年家境贫寒,仕途坎坷,曾长期漂泊于梁宋之间,饱尝羁旅之苦。 除夕之夜,本是万家团圆之时,诗人却独自客居他乡,面对寒灯孤影,思乡之情油然而生。这首诗正是他漂泊生涯的真实写照,以质朴的语言道出了游子在节日中普遍共有的愁绪。 它让我们看到,即便是以雄浑著称的边塞诗人,内心深处也藏着这样柔软的一面。
第一联:“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
旅馆之中,寒灯孤照,我独自一人难以入眠;身为客居他乡之人,心中为何这般凄然?
首句“旅馆寒灯独不眠”,七个字勾勒出一幅凄清的除夕夜宿图。“旅馆”点明处境,是异乡、是暂居、是无根;“寒灯”既写灯光的清冷,更写心境的孤寒;“独不眠”则直写状态——万家团圆的夜晚,唯有他一人醒着,守着这盏孤灯。一个“寒”字,写尽环境之冷与心境之寒。 次句“客心何事转凄然”,以设问引出情感,仿佛诗人也在追问自己:为何在这本该欢乐的夜晚,心中却这般凄楚?这一问,既强化了情感的浓度,也引领读者进入诗人的内心世界。
第二联:“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
故乡的亲人今夜一定在思念着千里之外的我;而待到明朝,我这霜白的鬓发上,又将添上新的一岁。
后两句由己及人,由今及明,将情感推向深处。“故乡今夜思千里”妙在“对写法”——诗人不直写自己思念故乡,而写故乡的亲人在思念千里之外的自己。这种从对面写来的笔法,使情感更加深沉曲折:我思亲人,已是苦楚;想及亲人在思念我,更觉心痛。 下句“霜鬓明朝又一年”,将目光拉回自身。“霜鬓”写衰老,“又一年”写光阴流逝。今夜还是除夕,明朝便是新年,岁月无情,鬓边又添白发,而自己依然漂泊在外,归期无望。这一句,将思乡之情与时光之叹融为一体,使诗意更加厚重。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以除夕之夜为背景的羁旅思乡诗。全诗四句二十八字,却将游子在节日中的孤寂、对故乡的思念、对岁月流逝的感伤,表达得淋漓尽致。
从情感线索上看,诗歌呈现出由外而内、由今及明的递进层次。首句以“寒灯”“独不眠”的客观场景,渲染出孤寂的氛围;次句以设问的方式,将情感由外显转向内省;第三句由己及人,以对写手法深化思念之情;末句由今及明,将思乡与叹老融为一体。四句之间,环环相扣,情感层层加深,最终汇成一声沉痛的叹息。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精妙处在于“对写”与“对照”的运用。“故乡今夜思千里”的对写法,使情感更加曲折动人;而“今夜”与“明朝”的时间对照,则强化了岁月无情、人生易老的感慨。这种时空的交错与对照,使短小的篇幅获得了丰富的层次感。
尤为可贵的是,诗中蕴含着普遍的人类情感。除夕团圆,是中国人千年不变的文化传统;而羁旅思乡,则是无数游子共有的生命体验。高适以平易的语言,道出了这种普遍情感,使这首诗超越了个人的感慨,成为千古游子的共同心声。即便是一向以雄浑豪放著称的边塞诗人,在除夕之夜,也只是一个思念故乡的游子。
写作特点:
- 语言平易自然,平中见奇: 全诗采用浅显易懂的语言,没有复杂的辞藻,却深刻表现了诗人复杂的内心世界。这种“平中见奇”的艺术特点,正是盛唐诗歌的至高境界。
- 情感真实细腻,直指人心: 通过“寒灯”“独不眠”的细致描写,将游子在节日中格外突出的孤独感表现得真切动人。诗人不掩饰、不夸张,以真情动人。
- 对写手法,含蓄深沉: “故乡今夜思千里”一句,不直写己思乡,而写乡思己,使情感更加曲折深婉。这种从对面写来的笔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含蓄之美的典范。
- 时空对照,意蕴丰厚: “今夜”与“明朝”的时间对照,将思乡之情与岁月之叹融为一体,使诗意更加厚重。短短四句,却蕴含着时间与情感的双重力量。
- 结构严谨,环环相扣: 全诗紧扣“除夜”主题,由场景到情感,由己及人,由今及明,层层推进,浑然一体。起承转合之间,尽显诗人功力。
启示:
这首诗以除夕之夜为背景,道出了游子心中那份永恒的乡愁,也给予后人深刻的启示。它提醒我们珍惜团圆的时光,珍视家人的牵挂。**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本是亲人团聚的时刻。而诗人却独自守着“旅馆寒灯”,遥想“故乡今夜思千里”。这种对比,让我们更加懂得:能够与家人围炉夜话、共度佳节,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它告诉我们:不要等到孤身在外时才想起家的温暖,不要等到失去时才懂得团圆的可贵。
诗中“霜鬓明朝又一年”的感叹,警示我们珍视光阴、善待自己与亲人。** 岁月无情,鬓边霜白,又是一年过去。诗人对时光流逝的敏感,源于他对生命有限的清醒认知。这提醒我们:生命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每一个“今夜”都将成为过去,每一个“明朝”都不可重来。与其在漂泊中感叹岁月,不如在当下好好生活,好好爱那些值得爱的人。
更深一层,这首诗还启示我们:情感的表达,贵在真实与含蓄。诗人没有大声呼告自己的愁绪,只是平静地描绘“寒灯”“独不眠”的场景,以“故乡思千里”的对写传递思念,以“霜鬓又一年”的感叹收束全诗。这种含蓄深沉的情感表达方式,比任何直白的宣泄都更加动人。它教会我们:真正深刻的情感,往往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只需要真诚的心。
关于诗人:

高适(704 - 765),字达夫,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盛唐边塞诗派代表诗人。早年困顿潦倒,与李白、杜甫交游,五十岁后由宋州刺史累官至散骑常侍,封渤海县侯。其诗以七言歌行见长,风格雄浑悲壮,《燕歌行》“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揭露军中苦乐悬殊;《别董大》“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则于豪迈中见深情。与岑参并称“高岑”,殷璠《河岳英灵集》评其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开创以政治军事视角写边塞的新境界,对中晚唐边塞诗及陆游等爱国诗人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