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魏二」
王昌龄
醉别江楼橘柚香,江风引雨入舟凉。
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
赏析:
这首诗作于王昌龄贬居龙标期间。天宝年间,他因“不护细行,屡见贬斥”,从江宁丞被贬为龙标尉。龙标在今湖南黔阳,地处湘西,属古楚地,与诗中“潇湘”正相吻合。诗题中的“魏二”是王昌龄的友人,生平不详。一个秋日,诗人在江边楼阁设宴送别魏二。此时正值橘柚飘香的时节,江风细雨,舟行将发。醉意朦胧中,诗人写下这首送别诗。
与其他送别诗不同,此诗将送别的时间拉长,将空间推远。前两句写眼前实景,后两句却跳转到“忆君”——不是当下送别,而是想象别后自己在梦中思念友人。这种时间的错位、空间的跳跃,让短短的二十八字容纳了更深厚的情感。
第一联:“醉别江楼橘柚香,江风引雨入舟凉。”
在橘柚飘香的江边楼阁,我们醉意朦胧地话别;江风吹来细雨,飘入舟中,带来一阵凉意。
开篇即以感官的丰富性写送别场景。“橘柚香”——嗅觉,是秋天的气息,是南方特有的芬芳。这香气,让离别带上了一种微醺的温馨。“醉别”——味觉与状态,酒意微醺,情意缠绵。诗人与友人在香气与酒意中告别,气氛本是温馨的。
然而“江风引雨入舟凉”——视觉与触觉陡然转入清凉。“引”字极妙,仿佛江风有意将雨带入舟中,提醒离人该出发了。“凉”字,既是肌肤的触感,也是内心的感受。那橘柚的香,那醉意的暖,终究敌不过风雨的凉。这一联,以香与凉、醉与醒的对照,写出离别之际情感的微妙变化——再温馨的相聚,也终将被离别的凉意所覆盖。
第二联:“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
想象你此刻已远在潇湘的明月之下;而我,将在梦中忧愁地听着清猿的长鸣,那叫声悠长不绝。
这一联由实入虚,以想象写思念,以梦境写愁绪。“忆君”不是回忆,而是想象——诗人想象友人已经远去,此刻正身在潇湘,对着那轮孤月。潇湘是古楚地,也是贬谪与哀愁的象征之地。友人去往那里,正如诗人自己曾经去过、正在经历的地方。
“愁听清猿梦里长”——诗人更进一步,想象自己将在梦中听见猿啼。猿啼本已哀切,“清猿”更显凄清;“梦里长”三字,将这哀切无限延长——在梦中,没有时间,没有界限,那猿啼可以一直响下去,响彻整个夜晚,响彻整个思念。这一句,将离愁从现实带入梦境,从瞬间延展为永恒,让有限的送别获得了无限的深度。
整体赏析:
这首送别诗仅二十八字,却以虚实相生的手法,容纳了丰富的情感层次。前两句写实:江楼、橘柚、醉别、风雨、舟凉——每一个意象都具体可感,共同构成一个立体的送别现场。后两句写虚:潇湘、明月、清猿、梦境——每一个意象都缥缈悠远,共同构建一个深沉的思念空间。
由实到虚,由近及远,由当下到未来,由现实到梦境——短短四句,完成了多次时空跳跃。这种跳跃,不仅没有造成断裂,反而让情感更加绵长,让意境更加深远。那“梦里长”的猿啼,既是诗人对友人远行的担忧,也是对自己孤独处境的体认,更是对离愁本身的一种凝练表达。
与那些直抒胸臆的送别诗相比,此诗更加含蓄内敛,也更加耐人寻味。诗人没有说“我多么想你”,只是想象你在潇湘月下,想象我在梦中听猿——而已。但正是这种“不说破”,让思念更加深沉,让离愁更加绵长。
写作特点:
- 虚实结合,时空跳跃:前两句写实,后两句写虚;由眼前之景跳到远方之月,由当下之别跳到未来之梦,时空转换自然,情感层层递进。
- 感官丰富,意象精妙:“橘柚香”写嗅觉,“醉别”写味觉与状态,“江风引雨”写触觉,“潇湘月”写视觉,“清猿”写听觉——多重感官交织,意象鲜明而富有层次。
- 以景写情,含蓄蕴藉:全诗无一直抒胸臆,却让读者从橘柚香中感受到温馨,从江风雨中感受到凉意,从潇湘月中感受到孤独,从猿啼梦中感受到愁绪。
- 结尾延展,余韵悠长:“梦里长”三字,将猿啼无限延长,也将离愁无限延展,言有尽而意无穷。
启示:
这首诗首先启示我们如何在离别中创造永恒。王昌龄与魏二即将分离,现实的距离无法跨越。但诗人通过想象,让友人在“潇湘月”下与自己同在;通过梦境,让猿啼在“梦里长”中永远回响。这种以想象和梦境超越现实的能力,是人类情感最珍贵的禀赋。它告诉我们:即使无法相见,我们依然可以在想象中相望;即使离别已成定局,我们依然可以在梦中相聚。
诗中“江风引雨入舟凉”的“凉”字,也让我们思考离别带来的心理变化。橘柚是香的,酒是暖的,但风雨一来,一切都凉了。这“凉”,是外在的凉,更是内心的凉——离别的凉意,终究会覆盖相聚的温暖。它启示我们:离别是生命的一部分,接受这份“凉”,才能更深地体会那份“香”。正因为有离别,相聚才珍贵;正因为有凉意,温暖才难忘。
诗中“愁听清猿梦里长”的意象,还让我们思考思念的绵长与痛苦。那猿啼,在梦中无限延长,正如思念,在心中无休无止。这种“长”,既是痛苦的折磨,也是深情的证明——正因为在乎,才会念念不忘;正因为难忘,才会在梦中继续思念。它启示我们:真正的思念,不会因离别而终止,不会因睡眠而中断。它在梦里继续生长,在时间里无限延长。
最后,诗中那个在江楼醉别、在梦中听猿的诗人身影,尤其令人动容。他没有强颜欢笑,没有故作洒脱,只是诚实地写下自己的感受:醉别时的香,风雨中的凉,想象中的月,梦里的猿。这种诚实地面对离别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教会我们:离别时,可以醉,可以愁,可以在梦中听猿啼到天亮。不需要掩饰,不需要逞强。因为所有的悲伤,都是深情的证明。
关于诗人:

王昌龄(约690 - 约756),字少伯,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开元十五年(727),登进士第,任秘书省校书郎。王昌龄诗以边塞、闺情宫怨和送别为多,生前就负盛名。他的七绝与李白并称,被誉为“七绝圣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