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
杜甫
牛羊下来久，各已闭柴门。
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
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
头白灯明里，何须花烬繁。
赏析：
本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瀼西东屯。时安史之乱虽平，然藩镇割据、吐蕃侵扰不断，国势未安。诗人时年五十六岁，北归无计，生计艰难，肺病、风痹缠身。此诗写于一个寻常秋日黄昏，表面是山村即景，内里却凝结着杜甫晚年对生命归宿、精神故园的深邃观照。
首联：“牛羊下来久，各已闭柴门。”
牛羊早已从山坡归来，各家各户也都关闭了柴门。
起笔如一幅水墨山居暮归图，静穆而富有生活气息。“久”字微妙，既写暮色渐深、归牧已毕的时序，也暗含诗人凝望之久、徘徊之久。当万物皆有所归——牛羊归栏，人归家门——唯有诗人自己，仍是这安宁图景之外的“旁观者”。闭合的“柴门”，在物理上划分内外，在心理上则象征着他与这方水土、这段时光的隔阂。
颔联：“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
风清月朗，自成美好夜晚；可这大好河山，终究不是我的故乡。
此联是全诗情思的枢纽，也是杜诗哲学深度的体现。“风月自清夜”，写自然之美独立自足，不因人情而改其清明；“江山非故园”，则道出人类永恒的乡愁与认同困境。一个“自”字，道出了自然的自在与人的自伤之间的张力；一个“非”字，斩钉截铁，将一切美景都推远为“他者”的风景。清夜愈美，故园之思愈切；江山愈壮，漂泊之感愈深。
颈联：“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
泉水在幽暗的石壁间潺潺流淌，秋露在草根上悄然滴落。
笔触从远观转为近听，从视觉深入至听觉与触觉。“流暗壁”、“滴秋根”，捕捉的是极易被忽略的微观自然声响。泉流暗处，露凝草根，这些细微、幽暗、清冷的意象，与诗人内心深处那些无声流淌的哀愁、暗自凝结的孤寂形成同构。秋夜的寒气与时光的流逝感，通过“滴”这一细微动态，直抵人心。此联无一字抒情，而情致自深。
尾联：“头白灯明里，何须花烬繁。”
白发满头，独对孤灯；灯花何必结得那般繁盛？
由外景彻底转入内室，完成从空间到心灵的聚焦。“头白”是生命晚境的直接写照，“灯明”则是这晚境中唯一的光源与陪伴。灯芯结花（烬），俗谓喜兆，但诗人以“何须”反问，道尽了对命运虚妄“吉兆”的疏离与倦怠。生命的精华已如灯火般耗尽，外在的“繁盛”已无意义。这一问，问出了繁华与寂灭、希望与幻灭之间的深刻矛盾，哀婉至极，亦清醒至极。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杜甫晚期五律的精品，它展现了诗人从宏大历史叙事转向内心宇宙探寻的艺术成熟。全诗犹如一部缓慢推进的镜头：从远景（山村暮归）→ 中景（月夜江山）→ 近景（石泉草露）→ 特写（灯下白头），空间层层内敛，最终聚焦于诗人自身的存在之思。
诗歌的核心张力在于 “自然之永恒有序”与“人生之短暂无依”的对照。牛羊有圈，百姓有门，风月有常，泉露有时——万物皆在某种秩序或循环之中。唯独诗人，头发已白，却不知归于何处；生命将暮，却不见真正的“故园”。这种“失序”与“无归”，使他在万物安歇的日暮时分，成为了最深刻的“清醒的孤独者”。
此诗情感极为内敛，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悲凉底下，是一种历经沧桑后对命运的了然与接受，是在确认“非故园”之后，依然对“清夜”之美保有感知能力的那份坚韧的诗意。
写作特点：
- 以静写动的深层心理时间：诗中“久”、“自”、“流”、“滴”等字，暗示了一种缓慢、持续、近乎凝滞的时间感。这与诗人晚年漂泊、日复一日的生命体验相契合，物理时间的流逝与心理时间的困顿交织在一起。
- 意象选择的孤寂美学：“闭柴门”、“暗壁”、“秋根”、“头白灯”等意象，均带有封闭、幽暗、衰老、孤立的特质，共同构建了一个滤尽繁华、直面生命本真状态的审美空间，体现了杜甫晚期诗风“沉郁顿挫”中“沉静”的一面。
- 转折词的力量：“自”与“非”的转折，“何须”的反诘，在平静的叙述中制造出情感的波澜与思想的陡峭。这些词语是诗人主观情感介入客观景物的关键阀门，精炼而有力。
- 结句的悖论与超越：尾联将“头白”（衰败）与“花烬繁”（旺盛）并置，形成生命悖论。诗人的“何须”，不是麻木，而是在看透生命表象后，对内在精神归宿的持守与对虚妄外饰的拒绝，具有一种悲剧性的高贵。
启示：
这首作品启示我们，生命的深刻未必来自辉煌的功业，更可能源于在平凡甚至孤寂的时刻，对自身存在境遇的清醒凝视与诚实言说。杜甫在“牛羊下来久”的日常图景中，看到了自己与万物秩序的疏离；在“风月自清夜”的恒常之美前，体认到“江山非故园”的永恒乡愁。
这首诗关乎每一个现代人都可能面临的“精神漂泊”。我们是否也常感置身于繁华却如在他乡？是否也在追寻一个未必存在于地理上的“故园”？杜甫的回答是：承认这份孤独与疏离，并在这份清醒中，依然去聆听“石泉流暗壁”的细微天籁，去守护“灯明里”那一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光亮。真正的归宿，或许正是这种在漂泊中保持感知、在孤独中坚持言说的勇气本身。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