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楼和张仲素 · 其二」白居易

yan zi lou he zhang zhong su II

「燕子楼和张仲素 · 其二」
钿晕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著即潸然。
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十一年。

白居易

赏析:

这首诗作为白居易唱和张仲素组诗的第二首,延续了其一深入人物内心的“代言”笔法,但视角从宏观的时空感知转向微观的物象凝视。诗人通过一件珍藏十余年的舞衣,将关盼盼的盛衰之叹、存殁之思与生命价值的荒芜感,凝结于一个极其私密而富有象征性的物件之上,实现了“以物载史”、“以衣写心”的绝妙艺术创造。

首联:钿晕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著即潸然。
那件点缀着花钿、晕染着华彩的罗纱舞衣,色泽如烟霞般朦胧美丽;多少次想要重新穿上它,却总在触碰的瞬间泪如雨下。

开篇聚焦于一件具体的物质遗存——“钿晕罗衫”。它不仅是衣物,更是往昔荣耀、青春与爱情的结晶。“色似烟”三字精妙:既写出丝绸质地与绣饰光彩的氤氲之美,也暗喻这华美已成过往云烟,虚幻而不可即。后句揭示人物与物的痛苦关系:“几回欲著”是潜意识的冲动,是对旧日身份与温存的短暂回归渴望;然而“即潸然”是瞬间的清醒与崩溃,物是人非的尖锐现实击碎了任何重温旧梦的可能。一个“即”字,写出了从试图到绝望的迅疾转换,动态地刻画了人物反复挣扎又反复失败的心理循环。

尾联: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十一年。
自从不再为那人跳起《霓裳羽衣曲》,它便被折叠起来,深锁于空箱之中,至今已整整十一年。

此联由情感的激荡转入时间的凝固,以冷静的陈述承载巨大的生命荒凉。“不舞霓裳曲”是诗眼:《霓裳》不仅是舞蹈,更是她与张愔知音相赏的巅峰时刻,是她生命价值的艺术化体现。停止舞蹈,意味着舞台的消失、知音的永逝,也是她社会生命与艺术生命的双重终结。“叠在空箱”是这种终结的物质形态:“叠”是精心的收藏,也是主动的封存;“空箱”则象征着她此后生活的空洞无物——不仅箱子空,生命亦空。“十一年” 这个精确得近乎残酷的时间计量,是全诗最具冲击力的部分。它不再是“其一”中主观的“长”,而是客观的、堆积的、沉默的漫长。年复一年,舞衣在箱中与灰尘共处,生命在楼中与孤寂为伴,时间成了可见的、沉重的遗物本身。

整体赏析:

这首七言绝句的艺术力量,源于其 “物”与“人”、“瞬间”与“漫长”的极端对峙与深刻统一。全诗围绕“罗衫”展开:首句写物的昔日华美,是回忆的闪光;第二句写人与物当下的痛苦互动,是现实的撕裂;第三句揭示物被弃置的原因(不舞),是价值的转折;末句写物被弃置的状态与时长(空箱十一年),是荒芜的定格。四句诗构成一个完整的叙事闭环,而情感核心凝聚于“十一年”这个时间黑洞之中。诗人通过一件舞衣的“生命史”,折射了人物十一年的“心灵史”:那是一件华服如何变成遗物,一个舞者如何变成守陵人,一段鲜活记忆如何被压缩、折叠、封存于时光之箱的完整过程。其感染力在于,将巨大的时间流逝与情感创伤,寄托于一个静默的、私密的物品之上,让读者通过凝视这件“罗衫”,去想象和感受那被锁住的十一年孤寂。

写作特点:

  • 核心意象的象征性聚焦:全诗以“钿晕罗衫”为核心意象。它浓缩了人物的职业(舞者)、才华(善舞)、关系(为悦己者容)、记忆(共赏霓裳)与现状(封存)。这一意象的选取极具典型性和穿透力。
  • 数字的精确性与情感杀伤力:“几回”与“十一年”形成鲜明对比。“几回”是内心无望挣扎的次数,模糊而反复;“十一年”是外部客观流逝的长度,精确而凝固。精确的数字(十一年)比泛泛的“多年”更具事实的沉重感与命运的悲剧感。
  • 动作与状态词的精心选择:“欲著”是未完成的动作,“潸然”是中断的情绪,“不舞”是终止的行为,“叠”与“在”是持续的被动状态。这些词语精准地勾勒出人物从试图激活过去,到彻底接受其死亡的心理轨迹。
  • “空箱”的隐喻空间:“空箱”不仅是储物器具,更是人物内心世界的绝妙隐喻。它封闭、闲置、积尘,装着过时而无用的华丽,恰如关盼盼彼时的生命状态——外表依然美丽(如罗衫未损),内里却已空空如也,生命的活力与意义已被抽离、封存。

启示:

这首作品以一件舞衣,揭示了创伤记忆的物化形态与时间的物质重量。它让我们看到,在巨大的失去之后,与此相关的物品如何成为情感的“墓碑”与时间的“胶囊”。触碰它,会引发崩溃(潸然);封存它,则意味着接受一段生命的正式死亡(不舞),并开始漫长的守墓(十一年)。

这首诗给予现代人的启示,关乎我们如何面对生命中的“失去”与“遗物”。我们是否也有那样一件“钿晕罗衫”——可能是旧照、信件、或任何载满记忆的物件?我们与它的关系,是反复“欲著即潸然”,还是早已将它“叠在空箱”,用漫长的岁月与之保持一种静默的、疼痛的距离?

白居易通过关盼盼的故事,探讨了记忆、物恋与时间的关系。它启示我们,真正的悼念,有时不是忘记,而是学会将汹涌的情感“折叠”起来,放入内心的“空箱”,承认其存在,也承认其已属于另一个时空。那“十一年”的计量,是一种残酷的诚实,它测量着遗忘的艰难,也标记着重生的未至。这首诗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没有提供走出哀伤的答案,而是极其忠实地呈现了哀伤本身如何物化、如何与时间共存的状态。这种呈现本身,因其极高的艺术真实,便具有了抚慰与理解的力量——它让所有拥有自己“空箱”的人知道,那份凝固的时光与被封存的华美,并非孤例。

关于诗人:

Bai Ju-yi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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