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沈子福之江东」
王维
杨柳渡头行客稀,罟师荡桨向临圻。
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
赏析:
这首送别诗创作时地难以确考,然其诗境之清新隽永、想象之瑰丽绵长,当属王维盛年诗艺纯熟期的作品。此诗虽为送别题材,却一扫离愁别绪的沉郁,以江南春色为经纬,织就了一幅情意饱满、境界开阔的送行图。诗人将个人情谊与无边春色巧妙融合,使有限的离别升华为超越地理空间的精神陪伴,展现了其“即景会心”、“情与境偕”的至高诗学境界。
第一联:杨柳渡头行客稀,罟师荡桨向临圻。
杨柳掩映的渡口,行人已然稀少;船夫荡起双桨,驶向遥远的临圻。
开篇以白描手法勾勒送别场景,笔触简净如画。“杨柳渡头”是典型送别意象,既点明时令(春),又暗含“留”意(柳谐音留)。“行客稀”三字,不仅写出渡口的寂寥,更反衬出离别时刻的专注与周遭世界的退隐,仿佛天地间只余送行者与远行人。后句镜头聚焦于行舟,“罟师”(渔夫,此指船夫)的“荡桨”动作与“临圻”的目的地,平静地宣告了离别的发生与空间的隔断。两句诗由静(渡头)入动(荡桨),由近及远,叙事清晰而情寓其中。
第二联: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
唯有我这满腔的相思之情,犹如这无处不在的烂漫春色;从江南到江北,一路追随着你,伴你归去。*
此联是全诗的灵魂,以奇崛的比喻和恢弘的想象,将诗意推向巅峰。诗人将抽象无形的“相思”之情,比作具体可视、无边无垠的“春色”,实现了情感的形象化与空间化。更妙的是后句“江南江北送君归”,赋予这“相思-春色”以动态的陪伴功能:它不是静止的背景,而是主动的、弥漫的、跨越疆界的随行力量。无论友人舟行至江南还是江北,诗人的思念都如春色般笼罩四野,无所不在。这既是深情的极致表达,也是一种精神上的胜利——地理的分离被情感的弥漫所消解。
整体赏析:
这首七言绝句是一首 “化离愁为春色”的创造性送别诗。全诗结构精巧,情感流动自然:首句设境,以静谧的渡头杨柳铺垫别情;次句叙事,以舟行临圻点明离别;第三句妙喻,将内在相思外化为浩荡春色;末句延展,让这春色般的相思跨越千山万水,完成精神的追随。四句诗形成了“静境—动别—情化—神随”的完整情感链条。王维的高明在于,他并未沉溺于“行客稀”的孤寂与“向临圻”的遥远所带来的伤感,而是笔锋一转,以“惟有”二字领起,用“春色”这一生机盎然、温暖明媚的意象来承载并升华离情,将送别诗常见的悲戚格调,转化为一种开阔、明亮、充满生命暖意的深情,体现了盛唐诗人健康明朗的情感世界与强大的精神创造力。
写作特点:
- 比喻的独创性与感染力:“相思似春色”是神来之笔。春色是视觉的、广阔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以此喻相思,使得这份情感变得可视、可感、无边无际、充满希望,彻底革新了离愁的书写方式,极具艺术感染力。
- 空间的巧妙经营与超越:诗歌空间从渡头(点),扩展到江南江北(面),最后弥漫于整个春色笼罩的天地(体)。这种空间的不断拓展,象征着情感的不断弥散与升华,最终打破了送别诗固有的空间局限(从此地到彼地),实现了“天涯若比邻”的精神贯通。
- 画面与情感的动态交融:前两句是相对静态的画面(渡头静景、舟行动作),后两句则转为强烈的情感动态(相思如春色流动、送君穿越江南江北)。静动结合,画面因情感而获得生命,情感因画面而获得形体。
- 语言的自然清丽与意境的深远阔大:全诗用语浅白,如“行客稀”、“荡桨”、“送君归”等,近乎口语,但组合在一起,却营造出“春色满乾坤,相思共天涯”的辽阔意境,体现了王维诗歌“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而又意境深远的至高水准。
启示:
这首作品展现了王维如何将一种普通的离别情绪,转化为一种具有普遍美感与精神力量的艺术表达。它告诉我们:最深的情感,未必以泪水和哀叹呈现;它可以借助最美好的自然意象(如春色),升华为一种温暖、开阔、具有陪伴力量的精神存在。
在交通便捷、通讯即时的今天,物理的离别已不再构成巨大的情感障碍,但心灵的疏离感却可能无处不在。这首诗启示我们,维系情感联结的,或许正是这种“相思似春色”般的想象力与精神投射——无论对方身在何处,让美好的情谊如春光般无所不在,温暖彼此的生命旅程。王维以其诗笔,将一次具体的送别,化为了关于友情、思念与精神陪伴的永恒歌唱,提醒我们珍视情感,并学会以更富诗意和创造力的方式去表达它、滋养它。
关于诗人:

王维(701 — 761),字摩诘,号摩诘居士。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王维是一位山水田园诗人,这是现今人们对其人其诗的一般印象。他的山水田园诗,兴象超远、意趣幽玄,如《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色韵清绝,广受后世读者喜爱。但王维其人,却从未真正成为山水田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