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湖春行」
白居易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赏析：
这首名作作于唐穆宗长庆三年（823年）或四年春，白居易时任杭州刺史。经历早年宦海风波后，此次出守杭州，于诗人而言是一次精神上的舒解与滋养。西湖的山水极大地抚慰了他的心灵，激发了他对自然与生活的热爱。此诗以“行”为线索，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手卷，精准捕捉并生动再现了西湖早春的每一个细微征兆，将诗人对自然律动的敏锐感知、对湖山胜景的沉醉之情，以及一份从容闲适的吏隐心境完美融合，是其写景纪游诗中最富生机、最脍炙人口的篇章。
首联：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从孤山寺的北面，到贾公亭的西畔，但见春水新涨，湖面刚与堤岸齐平；天边舒卷的云气低垂，仿佛与波光粼粼的湖面连成一片。
起笔以地标性的建筑勾勒出行踪的大致方位与西湖的典型环境，叙事平实而空间感顿出。“水面初平”是早春最确切的信号：冬日水落，至春方生，一个“初”字，紧扣时令，写出万物复苏的起始状态。“云脚低”则赋予画面以灵动浩渺的意境：云层贴近湖面，水天氤氲，既显春空气息的湿润，也透出诗人远眺时开阔而宁静的心境。两句诗一横（空间位移）一纵（水天相接），为全诗铺设了宏大而清新的背景。
颔联：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好几处地方，早早飞来的黄莺正争抢着朝阳的暖枝；不知是谁家新归的燕子，忙碌地衔取湿润的春泥筑巢。
视线由宏观背景收至微观的生命动态，从静景转入动景，且聚焦于最具早春代表性的禽鸟。“几处”而非“处处”，“谁家”而非“家家”，用词极有分寸，准确地描绘出春意初萌、生机乍现而非烂漫蓬勃的时节特征。“争暖树”写莺之活泼好动，一个“争”字，声与态俱出，尽显其对阳光与温暖的渴望；“啄春泥”写燕之辛勤劳作，“新”字点出其初归，充满崭新的希望。莺燕的“早”与“新”，正是春天崭新与活力的象征，诗人以疑问句式出之，平添一份亲切与探寻的意趣。
颈联：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缤纷的野花渐渐开放，姹紫嫣红，几乎要迷乱游人的眼睛；初生的春草短短青青，刚好能够遮没马蹄的痕迹。
此联进一步将目光投向植物，刻画更为精细入微的春之进程。“乱花渐欲迷人眼”，“乱”写花之纷繁初放，而非盛极；“渐欲”二字尤妙，既写花朵次第开放的动态过程，又传达出一种含苞欲放、将盛未盛的态势，与“迷人眼”的预期构成张力，精准把握了早春花事的特征。“浅草才能没马蹄”，则从另一个极细微的尺度（草高与马蹄）来丈量春天：“才能”与“浅”字呼应，强调其初生之柔嫩，而“没马蹄”这一细节，巧妙地将自然景致与诗人“行”的体验（骑马春游）结合起来，使景中有“我”，亲切可感。
尾联：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最令人流连忘返、怎么也走不够的，是湖东那一片景色；在那绿杨浓荫的掩映下，白沙堤静静地蜿蜒向前。
尾联总括全诗，直抒胸臆，并点明“最爱”所在。“行不足”三字，既是身体上漫步不尽、徘徊不舍，更是心理上欣赏不尽、眷恋不已，将前六句所描绘的种种春意美感，收束为诗人心中一份饱满的、持续的情感体验。最终画面定格于“绿杨阴里白沙堤”——色彩明丽（绿、白），构图优美（阴里、堤），以白沙堤这一具体而明媚的意象作结，留给读者无限遐想与向往的空间，余韵悠长。
整体赏析：
这首七言律诗是白居易写景诗的巅峰之作，完美体现了其观察细致、语言明快、情景交融的艺术特色。全诗以“春行”为经，以“早春特征”为纬，结构严谨而灵动：首联大笔勾勒湖上春水平堤、云气低垂的阔远背景；颔联、颈联则如工笔特写，分别从禽鸟（莺、燕）和植物（花、草）两个维度，层层递进地捕捉并放大早春的典型细节，且每联内部皆含微妙的时间进程（“早”、“新”、“渐欲”、“才能”），精准至极；尾联则总收情怀，以“最爱”直抒沉醉，“行不足”呼应题目，最终落于白沙堤这一经典意象，完成了一次完整而愉悦的审美旅程。通篇洋溢着发现春天的欣喜、对生命律动的敏感，以及人与自然和谐相得的悠然心境。
写作特点：
- 观察入微，把握精准：诗人对早春物候的观察达到了科学般的精确。“初平”、“早莺”、“新燕”、“渐欲”、“才能”等词语，非泛泛之笔，而是准确反映了冬春交替、万物萌发特定阶段的独有景象，体现了极高的艺术真实。
- 移步换景，结构井然：诗歌紧扣“行”字，视角不断移动变化，从整体湖光到具体莺燕花草，再到最终的目的地白沙堤，画面衔接自然，脉络清晰，引导读者跟随诗人的步履和目光一同游览。
- 语言浅近，意境清新：全诗无一僻字，无一艰深典故，纯用白描般的口语化语言，却将西湖早春描绘得生机盎然、如在目前。这种“用常得奇”、“言浅意深”的语言艺术，正是白居易诗歌的最大魅力。
- 情感真挚，融情于景：诗中洋溢着诗人对自然、对西湖由衷的喜爱与陶醉。这种情感不是空洞的赞美，而是渗透在对一草一木、一莺一燕的生动描绘之中，情景浑然一体，极具感染力。
启示：
这首作品不仅是一首优美的风景诗，更是一份关于如何感受生活、发现美好的生动指南。白居易以其杰出的示范告诉我们：真正的诗意，源于对周遭世界持续不断、细致入微的观察与体悟。 他能够从“水面初平”、“浅草没马蹄”这些常人容易忽略的细微之处，感知到季节流转的韵律和生命萌动的喜悦。
在当今信息过载、步履匆忙的时代，这首诗提醒我们放慢脚步，像诗人一样，调动所有的感官去“行走”和“发现”。春天不仅是一个季节，更是一种心境和能力——是看到“几处早莺”的敏锐，是为“新燕啄泥”而心生欢喜的柔软，是在“乱花浅草”中体会生命渐进过程的耐心。它鼓励我们，无论身处何地，都保有一份对自然和生活的新鲜感，在寻常景致中寻找不寻常的感动，让心灵在“绿杨阴里白沙堤”般的宁静与美好中得到滋养和栖息。
关于诗人：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