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壕吏」
杜甫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
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
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
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赏析:
这首作品是杜甫“三吏三别”组诗的开篇,创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春。时唐军九节度使之师大败于邺城,局势危殆,朝廷为补充兵力,在洛阳至潼关一带施行了空前残酷的“拉夫”征役。杜甫自洛阳返回华州任所,沿途亲历了这人间惨剧。行至陕州石壕村(今河南陕县东),诗人投宿一户寻常农家,却被迫目睹了一场深夜捕役的惊心现场。《石壕吏》以近乎实录的笔法,将这一夜的片段铸成了一座永恒的戏剧舞台,上演着战乱年代最普通也最锥心的家庭悲剧。
第一幕: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黄昏时分,我投宿在石壕村;夜里,有差吏前来抓丁。老翁慌忙翻墙逃走,老妇只得开门周旋。
诗的开篇犹如戏剧的急促开场。“暮投”点出动荡时局下旅人的仓皇,“夜捉人”三字,撕破了乡村夜晚应有的宁静,将官府的暴行置于最黑暗的掩护下。老翁的“逾墙走”,是长期恐惧训练出的本能反应;老妇的“出门看”,则是绝望中仅存的微弱抵挡。四句白描,已勾勒出权力与百姓之间“追捕-逃亡”的经典图式。
第二幕: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差吏的呼喝是何等凶暴!老妇的啼哭又是何等悲苦!
两句独立成章,如特写镜头,以最简练的对比制造出最强烈的情感张力。“一何怒”与“一何苦”,不仅仅是声音的对比,更是权力与苦难、强横与无助、暴力与悲悯的并置。两个“一何”,强化了情感的极端状态,为老妇后续的长篇陈词提供了最压抑的背景音。
第三幕: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只听得老妇上前诉说:我三个儿子都在邺城戍边。一个儿子捎信回来,两个儿子刚刚战死。活着的也是苟且偷生,死去的便永远逝去了!家里再没有别的男人,只有一个还在吃奶的孙子。因为有孙子在,他的母亲才没有改嫁,可她进出连一件完好的衣裙都没有。
这是全诗的核心,一首以平静语气包裹的血泪史诗。老妇的诉说,层层剥开这个家庭的苦难史:第一层,三子从军,已尽献所有男丁;第二层,二子战死,牺牲已达极限;第三层,存者偷生,幸存亦无尊严;第四层,家徒四壁,仅存妇孺,且贫困到“无完裙”。她的话语没有直接控诉,只是陈述事实,而事实本身已构成对战争最有力的控诉。这段陈词,是千万个在战乱中破碎家庭的缩影。
第四幕: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老妇我虽年老力衰,请让我连夜跟你们回去。赶紧去应付河阳的差役,还能赶得上准备早饭。
在陈述完所有苦难、证明家中已无可征之力后,老妇的请求达到了悲剧的顶峰。这是绝望中的“主动”献祭,是为了保护仅存的儿媳(孙母)与孙子的最后挣扎。一个本应被奉养的年迈老母,却要自荐去军中“备晨炊”,其卑微与惨烈,令人窒息。“急应”二字,更透露出军情的紧急与官吏的冷酷,连这样一个老妇都成了必须榨取的最后资源。
第五幕: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夜深了,说话声渐渐消失,仿佛还听到隐约的抽泣呜咽。天亮后我重新踏上旅途,只能独自与悄悄回来的老翁道别。
戏剧落幕,留下巨大的空寂。“语声绝”后,是“泣幽咽”——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悲声,是这场夜劫后,这个家庭内部无法言说的伤痛。结尾两句最为沉痛:“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老妇已被带走,家庭结构彻底瓦解。诗人作为一个无力的见证者,只能与劫后余生的老翁默默告别。一个“独”字,写尽了家破人亡后的绝对孤独,也包含了诗人自身与所有读者心中那无法排遣的悲愤与凄凉。
整体赏析:
这首叙事诗是杜甫“即事名篇”新乐府艺术的典范,达到了 “客观叙述”与“主观悲愤”的完美统一。全诗采用纯然的戏剧化场景呈现,诗人隐身为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与记录者,几乎不加一句直接评论。然而,通过对场景的选择(“夜捉人”)、对声音的捕捉(“怒”与“苦”)、对人物语言的原生态记录(老妇致词),以及对结局的冷峻处理(“独与老翁别”),诗人的立场、情感与批判已全然渗透在每一个字句之中。
其结构如同一部精炼的独幕剧,起承转合,张力十足:开端(捉人)→ 发展(怒啼)→ 高潮(致词)→ 转折(请归)→ 结局(独别)。老妇的长篇独白是戏剧的核心,她的每一句话都在为这个家庭、也为这个时代的苦难作证。杜甫的伟大在于,他让受害者自己发声,而诗人的任务,只是“听”并“记录”。这种“让事实说话”的写法,赋予了诗歌无与伦比的真实感与历史穿透力。
写作特点:
- 纯然的叙事与白描:通篇以叙事推进,摒弃了所有直接的抒情与议论。人物的动作(“逾墙走”、“出门看”)、语言(“吏呼”、“妇啼”)、神态(“怒”、“苦”),皆以最精炼的白描手法勾勒,却产生了极强的画面感与情感冲击力。
- 对话体的匠心运用:全诗主体是“听妇前致词”,诗人通过转述老妇的语言,既保持了叙述的客观性,又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人物原声的悲怆力量,还巧妙地避开了与官吏的直接冲突,艺术手法极为高明。
- 情感的张弛与对比:从开篇的紧张激烈(捉人),到中段的悲情倾诉(致词),再到结尾的沉寂凄凉(独别),情感节奏把控精妙。官吏的“怒”与老妇的“苦”、家庭的“过去”(三男)与“现在”(无完裙)、老妇的“主动”请归与结局的“被动”离散,无不形成强烈对比,深化了悲剧内涵。
- 结尾的留白艺术:“独与老翁别”后,一切戛然而止。老妇的命运、家庭的未来、诗人的心情,皆未明言。这种巨大的留白,将无尽的思索、悲悯与愤慨留给了读者,达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极致。
启示:
《石壕吏》给予我们的,不仅是一千多年前一个家庭的苦难记忆,更是一种关于 “文学如何见证苦难” 与 “权力如何碾压个体” 的永恒思考。它告诉我们,最深重的历史,往往不是由帝王将相的传记构成,而是由无数个“石壕村”里“夜捉人”的片段、“老妇致词”的哭诉所拼凑。
它启示写作者与思考者:面对不公与苦难,有时最有力的方式不是激昂的呐喊,而是冷静、精确、不回避细节的呈现。杜甫的笔如同手术刀,剖开了盛唐华服下溃烂的伤口。这首诗警示所有时代:当权力可以毫无顾忌地“夜捉人”,当牺牲已尽(三男戍、二男死)仍要被榨取最后一滴血(老妇备晨炊)时,这个社会的伦理根基便已动摇。诗中老妇那平静而惨烈的“请从吏夜归”,是人类在绝对无力下,为守护最后一点亲情所做出的最悲壮选择,它永远拷问着战争、权力与文明的真正意义。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