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先主庙」刘禹锡

shu xian zhu miao

「蜀先主庙」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
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
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

刘禹锡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前后,刘禹锡时任夔州刺史。夔州地近蜀中,是当年蜀汉政权的核心区域。诗人途经蜀先主庙(即刘备庙),抚今追昔,感慨系之,遂写下这首咏史名篇。此时的唐王朝,已由盛转衰。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朝臣党争,昔日盛世的荣光早已不再。刘禹锡本人更是历经坎坷——自永贞革新失败后,他从朝廷新锐沦为贬谪之臣,在巴山楚水间辗转二十余年。此刻置身蜀先主庙,面对那位曾经“天地英雄”的刘备,诗人心中涌起的不仅是历史的追怀,更是对现实的深沉忧思。

刘备以一介织席贩履之徒,终成三分霸业,靠的是英雄气概与用人之明;而唐王朝的衰落,何尝不是因为后继无人、贤才不彰?诗中“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的慨叹,既是写蜀汉兴亡的教训,也暗含对当朝统治者的讽谏。咏史是为了讽今,怀古正是为了忧时——这正是刘禹锡此诗的深层命意。

首联:“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天地之间充塞着英雄的浩然之气,历经千年,至今依然令人肃然起敬。

开篇气象恢弘,高屋建瓴。“天地”二字,极写空间之阔大;“千秋”二字,极言时间之久远。在这无穷的时空坐标中,刘备的英雄气概依然“凛然”如昨。一个“尚”字,既是对刘备人格力量的肯定,也暗含对当世的感慨——古之英雄虽逝,其气犹存;今之世道,可还有这般人物?此句暗用曹操“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之典,却不露痕迹,将刘备置于天地之间、千秋之际,赋予其超越历史的人格光辉

颔联:“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
于乱世中奠定三分天下的鼎足之势,以恢复汉室、重铸五铢钱为己任。

这一联紧承“英雄气”而来,具体写刘备的功业。“势分三足鼎”言其武功,在群雄逐鹿中终成鼎足之一极;“业复五铢钱”言其文治,以恢复汉室旧制为政治理想。“五铢钱”是汉武帝时期铸造的货币,至东汉仍沿用,这里借指汉室的制度与正统。两句一武一文,一开国立基,一恢复正统,将刘备的英雄功业概括得极为精炼。尤其“业复”二字,点出刘备一生志向——他不是一般的割据枭雄,而是以兴复汉室为己任的政治家。

颈联:“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
得到诸葛亮这样的贤相,方能开创蜀国基业;可惜生下的儿子,却不能继承父祖的贤德。

这一联笔锋陡转,由赞颂转入慨叹,由盛极写到衰微。“得相能开国”是对刘备知人善任的肯定——他三顾茅庐请出诸葛亮,终成霸业;“生儿不象贤”则是对后继无人的痛惜——刘禅昏庸无能,终致亡国。“象贤”二字,语出《礼记》“继世以立诸侯,象贤也”,指子孙能效法先人贤德。诗人用这一对比,揭示了蜀汉兴亡的关键:开国靠贤相,守成需贤嗣;二者缺一不可。这既是历史的教训,也是对当世的警醒。

尾联:“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
最凄凉莫过当年蜀国的歌妓,如今却只能在魏国宫廷中献舞。

尾联以具体画面收束全诗,将亡国之痛推向极致。据《三国志》记载,刘禅降魏后,被迁至洛阳,司马昭命人表演蜀地歌舞,蜀国旧臣无不感伤,唯独刘禅“喜笑自若”。诗人不写刘禅的麻木,只写“蜀故妓”的凄凉——那些无辜的歌女,被迫在敌国宫廷中歌舞,她们的屈辱,正是亡国的缩影。而“凄凉”二字,既是对歌妓的同情,更是对刘禅不肖的批判,以具体画面收束全篇,含蓄而有力,令人回味无穷

整体赏析:

这首咏史诗,以“英雄气”起,以“凄凉”结,在盛衰对比中完成历史的沉思。首联总起,将刘备置于天地千秋之间,气魄宏大;颔联分述其功业,一武一文,概括精当;颈联笔锋陡转,由得贤写到失嗣,揭示兴亡关键;尾联以画面收束,将亡国之痛具象化,令人扼腕。

全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前四句写蜀汉之兴,重在赞颂;后四句写蜀汉之亡,重在慨叹。而贯穿始终的,是对“英雄”与“不肖”、“得贤”与“失嗣”的深刻对照。诗人借古讽今,通过蜀汉兴亡的历史教训,表达了对唐王朝现实的深切忧虑——当朝能否得贤才而用之?能否有贤嗣而守之?这些问题,既是历史的追问,也是现实的警醒。

写作特点:

  • 对比鲜明,寓意深远:开国与亡国、得相与生儿、英雄气与凄凉妓,多重对比贯穿全诗,兴亡之理昭然若揭。
  • 语言精炼,概括力强:“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两句,将刘备一生功业高度浓缩;“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两句,将兴亡关键一语道破。
  • 用典自然,不露痕迹:曹操论英雄之典、“五铢钱”之代指、“象贤”之语源,皆化入诗中,浑然天成。
  • 结尾含蓄,余韵悠长:以“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的画面收束,不言批判而批判自在,不言痛惜而痛惜自现。

启示:

这首诗给予我们最重要的启示,是关于人才传承与守成之难。刘备雄才大略,得诸葛亮而开国,却因刘禅不肖而亡国。这告诉我们:开创基业固然艰难,守住基业更为不易。一个人的成功,不能保证一个家族的延续;一代人的奋斗,不能替代下一代人的担当。历史的兴衰往复,往往就系于这“得相”与“生儿”之间的落差。

在当下,这一启示依然具有现实意义。无论是事业的传承,还是精神的延续,都需要后继者具备“象贤”的能力——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对先辈精神内核的真正理解与发扬。刘备的悲剧提醒我们:选拔接班人、培养后来者,是任何事业持续发展的关键所在。这首诗也让我们思考英雄与时代的复杂关系。刘备身处乱世,却能以一己之力开创三分基业;而他的儿子身处相对安定的环境,却坐吃山空,终致亡国。这说明:英雄气概既需要天性的禀赋,也需要时势的淬炼。刘禅的平庸,固然有自身的原因,也与他在安逸中长大不无关系。这启示我们:真正的传承,不是给后代一个安稳的避风港,而是让他们在历练中成长为能担大任的人

最后,诗中“凄凉蜀故妓”的画面,也让我们看到亡国的代价最终由普通人承担。那些蜀国的歌妓,她们何曾参与朝政,却要在敌国宫廷中强颜欢笑,成为亡国的象征与牺牲品。这提醒我们:政治兴亡的背后,是无数普通人的命运。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这一点。

关于诗人:

liu yuxi

刘禹锡(772 - 842),字梦得,中山无极(今属河北)人,后迁洛阳。唐代中叶进步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也是这一时期具有独特成就的诗人。在他的创作中,不乏反映时事和民间疾苦的诗篇。艺术上,他既能继承前代优秀的文学遗产,又能从民间文学中吸取有益的养料而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他的诗歌语言明快活泼,节奏响亮和谐,风格雄浑爽朗,为时人所推重,誉之为“诗豪”。尤其是仿民歌的《竹枝词》,于唐诗中别开生面。有《刘梦得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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