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碑」
李商隐
元和天子神武姿, 彼何人哉轩与羲,
誓将上雪列圣耻, 坐法宫中朝四夷。
淮西有贼五十载, 封狼生貙貙生罴;
不据山河据平地, 长戈利矛日可麾。
帝得圣相相曰度, 贼斫不死神扶持。
腰悬相印作都统, 阴风惨澹天王旗。
愬武古通作牙爪, 仪曹外郎载笔随。
行军司马智且勇, 十四万众犹虎貔。
入蔡缚贼献太庙。 功无与让恩不訾。
帝曰汝度功第一, 汝从事愈宜为辞。
愈拜稽首蹈且舞, 金石刻画臣能为。
古者世称大手笔, 此事不系于职司。
当仁自古有不让, 言讫屡颔天子颐。
公退斋戒坐小阁, 濡染大笔何淋漓。
点窜尧典舜典字, 涂改清庙生民诗。
文成破体书在纸, 清晨再拜铺丹墀。
表曰臣愈昧死上, 咏神圣功书之碑。
碑高三丈字如斗, 负以灵鳌蟠以螭。
句奇语重喻者少, 谗之天子言其私。
长绳百尺拽碑倒。 粗沙大石相磨治。
公之斯文若元气, 先时已入人肝脾。
汤盘孔鼎有述作, 今无其器存其辞。
呜呼圣皇及圣相, 相与烜赫流淳熙。
公之斯文不示后, 曷与三五相攀追?
愿书万本诵万过, 口角流沫右手胝;
传之七十有二代, 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
赏析:
这首诗创作于唐宣宗大中初年(约847-850年间),时李商隐年近四十,历经牛李党争,对朝政之弊与文人之境遇有切肤之痛。此诗所咏本事发生于元和十三年(818年):唐宪宗平定淮西叛乱后,命韩愈撰《平淮西碑》以纪功。碑文突出宰相裴度统筹之功,引发雪夜袭蔡州的主将李愬及其妻(唐安公主之女)不满,诉于宪宗,终致碑被磨毁,重命段文昌另撰。这一事件不仅是文字之争,更是中唐后期文武矛盾、宦官与朝臣角力的缩影。李商隐选取这一题材,既是对韩愈古文精神的追慕,亦借古讽今,抒发对文章命运、历史评价与政治现实的复杂思考,体现了其晚年诗风向雄浑深沉方向的转变。
第一段: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轩与羲。誓将上雪列圣耻,坐法宫中朝四夷。淮西有贼五十载,封狼生貙貙生罴。不据山河据平地,长戈利矛日可麾。
元和天子具神圣英武之姿,可比何人?唯有轩辕与伏羲。立誓要洗刷列祖列宗之耻,端坐皇宫号令四方夷狄。淮西叛贼割据五十载,如凶狼生貙、貙生罴般代代相残。他们不依山河险要却盘踞平原,长戈利矛气焰嚣张似可挥日。
开篇以磅礴气势定调,将唐宪宗比作上古圣王,凸显其重振皇权的雄心。“誓将上雪列圣耻”一句,道出淮西之役不仅是一场军事行动,更是王朝重拾尊严的象征性事件。对叛军的描写尤具匠心:“封狼生貙貙生罴”以凶兽繁衍喻割据势力代代相承、愈演愈烈;“长戈利矛日可麾”化用鲁阳挥戈典故,夸张渲染其猖獗态势。在宏阔的历史视野下,平叛之战被赋予了关乎国运的重量。
第二段:帝得圣相相曰度,贼斫不死神扶持。腰悬相印作都统,阴风惨澹天王旗。愬武古通作牙爪,仪曹外郎载笔随。行军司马智且勇,十四万众犹虎貔。入蔡缚贼献太庙,功无与让恩不訾。
天子得遇贤相名为裴度,遇刺不死实有神灵扶持。腰悬相印亲任都统出征,凛冽风中皇旗威严招展。李愬韩弘李文通为麾下猛将,仪曹外郎携笔随军纪功。行军司马智勇兼备,十四万大军威如虎豹。攻入蔡州生擒贼首献于太庙,此功无可推让皇恩不可计量。
此段转入具体叙事,聚焦平叛的核心人物与关键战役。诗人以简练笔法勾勒出完整的军事图谱:裴度作为统帅“腰悬相印”亲征,显其担当;“阴风惨澹”的環境描写烘托出悲壮氛围。对李愬等将领以“牙爪”作喻,既显其悍勇,亦暗示其从属地位——这一微妙笔触为后文的争议埋下伏笔。“入蔡缚贼”六字干净利落,总结战役胜利,而“功无与让恩不訾”的评判,则引出了后续的论功行赏与碑文撰写。
第三段:帝曰汝度功第一,汝从事愈宜为辞。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画臣能为。古者世称大手笔,此事不系于职司。当仁自古有不让,言讫屡颔天子颐。公退斋戒坐小阁,濡染大笔何淋漓。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文成破体书在纸,清晨再拜铺丹墀。表曰臣愈昧死上,咏神圣功书之碑。
皇帝说裴度功劳居首,命你下属韩愈撰写碑文。韩愈叩拜欢欣起舞,称镌刻金石之文我能胜任。古来公认的大手笔,此事本不限于官职高低。当仁不让自古如此,说罢天子频频颔首赞同。韩公退朝斋戒静坐小阁,饱蘸墨汁运笔何等酣畅。斟酌仿效《尧典》《舜典》字句,媲美《清庙》《生民》诗篇气象。文章写成字体别具一格,清晨再度跪拜铺展殿前。表奏说臣韩愈冒死进献,歌咏神圣功业刻于此碑。
此段以戏剧化笔法描绘韩愈受命撰碑的过程。“蹈且舞”三字活画出韩愈的自信与激情,其“大手笔”“不系职司”的言论,实则是为文人参与重大历史书写的权利正名。“点窜尧典”“涂改清庙”的夸张表述,并非指实际改动经典,而是喻指碑文达到了与上古经典同等的庄重与高度。从“斋戒”的虔诚到“破体书”的创造,从“再拜丹墀”的礼仪到“昧死上”的忠诚,诗人构建了一个文章写作的神圣仪式,将韩愈塑造成连接皇权、历史与文字的文化英雄。
第四段:碑高三丈字如斗,负以灵鳌蟠以螭。句奇语重喻者少,谗之天子言其私。长绳百尺拽碑倒,粗沙大石相磨治。
碑身高达三丈字大如斗,底座灵鳌背负螭龙盘绕。文句奇崛语意深重理解者少,进谗天子说他心存偏私。百尺长绳拽倒巨碑,粗沙大石磨去碑文。
笔锋陡然逆转,以极富冲击力的画面展现碑毁之劫。“碑高三丈字如斗”的巨物感,与“长绳百尺拽碑倒”的暴力破坏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句奇语重喻者少”七字,道尽杰作常被误解、忠言总遭谗毁的历史悲剧。粗沙磨石的刺耳声响,象征着权力对文字的蛮横碾压,也暗示着历史叙述权争夺的残酷。
第五段: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汤盘孔鼎有述作,今无其器存其辞。呜呼圣皇及圣相,相与烜赫流淳熙。公之斯文不示后,曷与三五相攀追?愿书万本诵万过,口角流沫右手胝;传之七十有二代,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
韩公此文犹如天地元气,早已渗入人们肝脾深处。汤王之盘孔氏之鼎皆有铭文,今器物虽失文辞犹存。可叹圣明君主与贤相,共同显耀流布光辉德泽。若此文不能传示后世,如何与三皇五帝功业相承?我愿抄写万本诵读万遍,哪怕口角生沫右手生茧;让它传递七十二代之久,作为封禅玉牒明堂基石永存。
结尾段迸发出捍卫历史真相与文字尊严的磅礴激情。诗人以“元气”喻韩文,谓其生命力已融入民族精神血脉;“汤盘孔鼎”之喻,揭示物质载体可毁而精神不朽的真理。“愿书万本诵万过”的自我期许,展现了一个文化守护者的殉道意志。最终将韩碑价值提升至“封禅玉检明堂基”的高度——非仅记一时之功,而是构成华夏正统叙事与文化认同的基石。这已超越对具体事件的评判,升华为对文字、历史与文明传承关系的终极思考。
整体赏析:
这是李商隐诗作中气格最接近韩愈的雄奇之作,其独特价值在于以诗论史、以诗论文、以诗论政的三重交响。全诗结构宏阔如碑:起笔于帝王气象,中段铺陈战功、撰文、毁碑之全过程,收束于文明传承的浩叹。诗人巧妙运用“赋”的铺陈手法,但避免了呆板叙述,通过“封狼生貙”“点窜尧典”“长绳拽碑”等奇崛意象,赋予历史叙事以惊心动魄的戏剧张力。尤为深刻的是,李商隐借韩碑命运揭示了中唐乃至整个帝制时代的一个核心矛盾:历史书写权争夺的背后,是政治权力、军事荣誉与文化话语权的复杂博弈。而诗人最终站在文化永恒性的高度,宣告了“粗沙大石”磨不掉真正的“元气”文章。
写作特点:
- 以文为诗的典范融合:吸纳韩愈古文笔法,句式参差跌宕(如“帝曰汝度功第一,汝从事愈宜为辞”),用词古奥铿锵(如“烜赫”“淳熙”),形成一种碑铭特有的庄严金石气。
- 意象系统的二元对立:构建了多组对比意象:创作时的“斋戒小阁”“淋漓大笔”与毁碑时的“长绳百尺”“粗沙大石”;碑文的“句奇语重”与谗言的“言其私”;物质的“碑倒”与精神的“入人肝脾”。在张力中凸显主题。
- 叙事节奏的匠心调控:平叛过程简洁明快,撰碑场景浓墨重彩,毁碑瞬间触目惊心,议论抒情磅礴悠远,形成“起—承—转—合”的完美节奏。
- 用典的深度隐喻:“汤盘孔鼎”之典不仅喻文字不朽,更暗指真正的历史评判往往滞后于当代政治,需待时间检验。
启示:
这首作品给予后世的核心启示,关乎历史真相、权力与书写者责任之间的永恒角力。它警示我们:历史叙述从来不是客观记录的透明过程,而是各种力量角逐的场域。韩愈之碑被毁,表面是“功归第一”的争议,实则是不同集团对历史解释权的争夺。然而,李商隐在诗中构建了一种超越性的历史正义:真正的文章如“元气”,能穿透时间壁垒,最终“入人肝脾”。这提醒每一个书写者:面对权力的压力与时代的迷雾,应秉持“当仁不让”的勇气,因为文字所能抵达的永恒,远胜于石碑的坚固。同时,这首诗也是对读者的召唤——在众声喧哗中,要学会识别那些“句奇语重”的深刻言说,警惕“谗之天子言其私”的简单化诋毁,因为文明的传承,不仅依赖作者的胆识,也依赖于读者具有穿透历史迷雾的见识与勇气。
关于作者:

李商隐(813 - 858),字义山,晚唐大家,擅骈文,尤工诗。诗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怀州河内(今河南省焦作市)人。少年时,境况极为艰难九岁丧父,所谓“浙水东西,半纪漂泊”。